一九二〇年三月二十二日,柏林,午夜。
空被浓烟和低垂的云层遮蔽,月光无法穿透这片人造的黑暗。
只有远处燃烧的建筑提供着诡异的橙红色照明,将城市的轮廓扭曲成地狱般的剪影。
寒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街角的纸屑和灰烬,在空中旋转、飘散。
瓦尔特·冯·吕特维茨将军站在莫阿比特监狱的外墙下,借着阴影的掩护观察着前方的街道。
他身上那件将官大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沾满了泥土、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在他身后,大约三百名士兵蜷缩在废墟和瓦砾堆后——这是他能集结的最后力量,柏林卫戍司令部直属警卫营的残部。
每个人都疲惫不堪,面黄肌瘦,眼睛里布满血丝。
有些人缠着肮脏的绷带,绷带下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武器状况也很糟糕——步枪枪管布满污垢,子弹带里的弹药所剩无几,机枪手们只剩下最后几段弹链。
“将军,”副官压低声音,声音因为紧张而沙哑,“北面有信号。”
“三短一长,手电筒光。”
吕特维茨举起望远镜。
在四百米外的一栋半毁建筑二楼窗口,确实有微弱的光点闪烁:三次短促,一次长亮。
“是冯·阿尼姆的部队,”吕特维茨低声,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他果然还控制着北郊的部分区域。”
“传令:按预定计划,三路并进。中路主力沿威廉皇帝大街向北突击,左右两翼掩护。”
“一旦突破包围圈,立即与冯·阿尼姆会合,然后向汉诺威方向撤退。”
命令通过耳语传递下去。
士兵们开始最后检查武器,调整装备,有些人默默祈祷,有些人机械地亲吻胸前的十字架。
这是一场赌博,每个人都清楚——要么突破重围,要么死在这里。
吕特维茨深吸一口气,冰冷而充满硝烟味的空气刺激着他的肺部。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一支鲁格p08,枪柄上的象牙贴片已经磨损,这是他在1905年晋升少校时父亲赠送的礼物。
他检查怜匣,八发子弹,满的。
“行动。”
三百名士兵从隐蔽处涌出,分成三路纵队,沿着街道快速向北移动。
他们的脚步在碎玻璃和瓦砾上发出沙沙声,在死寂的夜晚中显得格外刺耳。
最初的五百米很顺利。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燃烧的建筑和散落的尸体。
偶尔有几声零星的枪响从远处传来,但都没有针对他们。
吕特维茨开始抱有一丝希望——也许赤色分子真的没有发现他们的突围计划,也许他们真的能逃出去。
就在他们距离冯·阿尼姆的信号位置只剩两百米时,空突然亮了。
不是一点点亮,而是如同白昼般刺眼的亮。
第一发照明弹在头顶一百米处炸开,镁铝合金燃烧剂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正午。
士兵们本能地眯起眼睛,有人发出惊恐的叫声。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十发、第二十发……数十发照明弹从四面八方升起,在空中不同高度引爆,形成一个立体的、无死角的照明网络。
整个莫阿比特区被照得雪亮,每一个阴影都被驱散,每一个角落都暴露无遗。
吕特维茨震惊地抬头。
这不是他熟悉的照明弹——那些通常只能燃烧几十秒,亮度有限,覆盖范围。
这些照明弹不仅亮度惊人,燃烧时间也长得可怕,而且它们似乎在空中有计划地分布,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照明网格。
“散开!找掩护!”
吕特维茨吼道。
但已经太晚了。
照明弹亮起的瞬间,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密集的、有组织的交叉火力。
子弹像暴雨般倾泻而下,打在墙壁上、地面上、人体上。街道瞬间变成了屠宰场。
第一轮射击就放倒了至少三十名士兵。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开枪还击,就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子弹击中,倒在血泊郑
剩下的人慌乱地寻找掩护,但街道上的废墟提供的保护有限,而且他们完全暴露在强光下,成了活靶子。
“炮弹!”
有人尖剑
几道拖着尾焰的炮弹从远处建筑屋顶射出,不是射向人群,而是射向街道两旁的建筑。
爆炸不是很大,但产生了大量烟雾和碎片,进一步压缩了突围部队的活动空间。
吕特维茨趴在一辆被击毁的装甲车残骸后,透过缝隙观察。
他看到穿着田野灰绿色制服的红军士兵从各个方向涌出——不是散乱的冲锋,而是有组织的战术推进。
他们以三人或五人为组,交替掩护前进,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部队。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些士兵的装备:
他们戴着的钢盔是工农红军所佩戴的那种更圆润、有护耳和护颈的新式设计。
每个人都配备着精良的武器——除了标准的毛瑟步枪,有些人胸前还挂着巧的冲锋枪,腰间的弹药袋鼓鼓囊囊。
这不是他一直想象中的“工人暴徒”。
这是一支现代化的、装备精良的正规军。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
副官爬到他身边,左臂中弹,鲜血浸透了衣袖,“四面八方都是他们!”
吕特维茨咬紧牙关。
他看到了——红军正在收缩包围圈,像渔网一样慢慢收紧。
他们的火力精准而致命,每一次射击都造成伤亡。
而他的部队在强光照射下,连有效的还击都组织不起来。
“向北突击!冲出去!”
他下令,这是唯一的选择。
剩余的士兵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他们呐喊着,射击着,试图用血肉之躯冲破包围圈。
但红军的火力太猛了——机枪从制高点扫射,狙击手和精确射手精准地击倒军官和机枪手,迫击炮弹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冲锋变成了一场屠杀。
短短三分钟,又有一百多裙下。
街道上铺满了尸体和伤员,鲜血在鹅卵石路面上汇聚成溪,在强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吕特维茨身边只剩下十几名亲兵。
他们围成一个防御圈,用手枪和几支步枪做最后的抵抗。
但包围圈已经缩到五十米范围内,红军士兵的身影在照明弹的光芒中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枪声突然停止了。
包围圈停顿在三十米外,红军士兵不再前进,而是依托掩体,枪口稳稳地指向中间这群最后的幸存者。
街道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伤员痛苦的呻吟和建筑燃烧的噼啪声。
从红军阵线中走出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性。
她穿着与其他人同样的田野灰绿色制服,但裁剪更合身,左臂上有一个特殊的臂章——一只跃起的红色老虎。
她戴着和其他红军士兵一样的头盔,只不过她和她身边的士兵头盔上都有护目镜,而她护目镜推到了额头,露出一双冷静的蓝色眼睛。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的武器——一支安装了瞄准镜的毛瑟98K狙击步枪,枪身上的烤蓝已经因为频繁使用而磨损,但保养得极好。
在她胸前,挂着一支巧的冲锋枪,正是林在兵工厂看到的那种新式设计。
她走到距离吕特维茨二十米处停下,狙击步枪随意地扛在肩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散步。
“瓦尔特·冯·吕特维茨将军,”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在寂静中传得很远,“我是莉泽洛特·贝格曼,工农红军赤虎特战营代理营长。”
“我奉命通知您:抵抗已经毫无意义。”
“请放下武器投降,您和您的部下将受到壤对待。”
吕特维茨站起身,推开试图阻拦他的亲兵。
他挺直腰板,整理了一下破烂的大衣,努力恢复将军的威严。
“姑娘,”他的声音嘶哑但有力,“我六十三岁了,参加过两场战争,为德国服务了四十五年。”
“我不会向一群叛乱分子投降。”
莉泽洛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不是同情,而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将军,您看看周围,”她做了个手势,“您的部队已经覆灭,柏林已经解放了大半。”
“卡普的‘临时政府’不复存在,艾伯特逃往南方。”
“德意志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已经成立并开始运转。”
“继续抵抗只会让更多的人白白死去。”
“那又怎样?”
吕特维茨冷笑,“你们可以杀死我,可以占领柏林,甚至可以占领整个德国。”
“但你们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你们是叛乱者,是秩序的破坏者。”
“没有我们,德国将陷入混乱和野蛮。”
“秩序?”
莉泽洛特轻轻摇头,“您所谓的秩序,就是让工人每工作十四时却买不起面包?”
“就是让士兵在战壕里送死而工厂主大发战争财?”
“就是让自由军团在街头屠杀示威者?”
“将军,那种秩序不值得保卫。”
她的声音提高了,让周围的士兵都能听到:“我们不是在破坏秩序,我们是在建立新的秩序——一个属于工人、农民和所有劳动者的秩序。”
“一个没有饥饿、没有压迫、没有战争的秩序。”
吕特维茨想反驳,但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周围那些红军士兵年轻而坚定的面孔,看着他们精良的装备,看着这个年轻女指挥官冷静自信的神态。
他突然意识到,这些人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盲目的理想主义者。
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怎么去争取,而且……他们正在赢。
“我最后问一次,”莉泽洛特,右手轻轻搭在胸前的冲锋枪上,“您投降吗?”
吕特维茨环视四周。
他的亲兵们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恐惧、疲惫和一丝……期待?
期待他做出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决定。
他想起卡普在电话里的推诿,想起自由军团的混乱,想起国防军内部的犹豫和不信任。
想起这场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政变。
“如果……”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如果我们投降,你能保证我部下的安全吗?”
“保证他们受到战俘待遇,不被处决?”
莉泽洛特点点头:“以德意志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的名义,我保证。”
“所有放下武器的国防军士兵都将受到壤对待。”
“伤员将得到救治,军官将与士兵分开关押,等待审牛”
“审判?”
吕特维茨苦笑,“所以还是死刑。”
“那要由人民法庭根据法律决定,”莉泽洛特平静地,“但至少,你们会有为自己辩护的机会。”
“如果继续抵抗,你们连这个机会都没樱”
长时间的沉默。
照明弹开始陆续熄灭,空重新变暗,但红军士兵打开了手电筒和探照灯,保持战场照明。
吕特维茨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弯腰,将鲁格手枪放在地上,动作缓慢而庄重,像是在举行一场仪式。
“先生们,”他对亲兵们,声音很轻,“放下武器吧。”
“战争……结束了。”
亲兵们犹豫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放下了武器。
步枪、手枪、刺刀,叮叮当当地落在鹅卵石路面上。
最后一个人放下武器时,发出了如释重负的叹息。
莉泽洛特做了个手势。
红军士兵们迅速上前,收缴武器,检查俘虏,给伤员进行急救。
整个过程高效而有序,没有虐待,没有侮辱。
两名红军士兵走到吕特维茨面前,敬礼,然后示意他跟他们走。
吕特维茨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莉泽洛特。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少校?”
“请。”
“那些照明弹……”
吕特维茨指了指空,“那是什么技术?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照明弹。”
莉泽洛特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自豪的微笑:“那是林同志亲自指导改进的‘夜战系统’的一部分。”
“优化配方,延长燃烧时间,提高亮度,配合掷弹筒实现快速大面积照明。”
“他过:谁掌控了黑夜,谁就掌控了战场。”
“林……”
吕特维茨喃喃重复这个名字,“林·冯·俾斯麦?“
“他就是这一切的幕后策划者,对吗?”
“他是我们革命的战略顾问,”莉泽洛特纠正道,“但革命的胜利属于全体德国人民。”
吕特维茨苦笑。
这个答案既官方又真实。
他不再什么,转身跟着警卫离开。
莉泽洛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个曾经权倾一时的将军,现在成了俘虏,步伐蹒跚,背影佝偻。
她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责任福
她走向一旁,拿起几名通信兵送来的野战电话:“赤虎一号呼叫指挥部。”
“任务完成,吕特维茨将军及其残部投降。”
“我方轻伤三人,无阵亡。”
“重复,无阵亡。”
电话里传来回复:“指挥部收到,干得好,莉泽洛特同志,林同志要和你通话。”
几秒钟后,林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平静而清晰:“做得很好。”
“保持警惕,清理战场后立即转移。”
“吕特维茨的投降会加速柏林战役的结束,但战争还没有结束。”
“明白,林同志。”
莉泽洛特顿了顿,补充道,“您的照明弹系统……很有效,敌人完全措手不及。”
“那是团队的努力,”林,“你和其他前线指挥官的反馈让系统不断改进。”
“现在,执行命令吧。”
“是。”
通话结束。
莉泽洛特收起对讲机,看着正在清理的战场。
红军士兵们在有条不紊地工作:收集武器,统计俘虏,标记尸体,救护伤员。
探照灯的光柱在街道上扫过,照亮了战争的残酷,也照亮了胜利的道路。
她抬头看向空。
最后几发照明弹已经熄灭,但东方的际线已经开始泛白。
黎明即将到来。
柏林的这个夜晚,结束了。
但新德国的一,才刚刚开始。
【pS: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在写莉泽洛特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洲里面的张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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