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〇年三月二十一日,萨克森,开姆尼茨兵工厂地下第三层。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切削液和火药混合的独特气味。
巨大的车间沿着山体挖掘而成,混凝土拱顶高达八米,每隔十米悬挂着一盏瓦斯灯,昏黄的光线下,数百名工人在流水线旁忙碌。
机器的轰鸣声在封闭空间里形成持续的低频共振,像是这个新生政权的心脏在跳动。
林穿着田野灰绿色的将官大衣,在汉斯·迈尔和两名警卫员的陪同下,沿着车间边缘的巡视通道缓步前校
今早上,他赶回来这里进行视察。
他的目光扫过生产线——这里正在生产7.92x57毫米步枪弹,黄铜弹壳在传送带上闪闪发光,装药、压弹、装底火,每道工序都有工人在严格检查。
但他的目光只是简单停留,最终落到了远处墙壁上那悬挂的巨大标语:
劳动人民知识化,知识分子劳动化。
“产能已经达到每十五万发,”迈尔在林耳边大声,以盖过机器的轰鸣,“但还是不够。”
“前线每的消耗量至少是这个数字的两倍。”
林点点头,没有话。
他知道这个数字背后的含义:每一发子弹都意味着一个敌人被击毙,或者一个同志被保护。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们走到车间尽头,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用红漆写着“特种武器研发区-绝密”。
警卫核验了证件,转动沉重的转轮,铁门缓缓滑开。
门后的世界与外面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更像一个实验室而非工厂。
长条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枪支零件、图纸、测量工具。
墙壁上挂着十几支不同型号的枪械——从老式的毛瑟1888到最新的mp18冲锋枪。
空气中弥漫着枪油和纸张的气味。
房间中央,两个人正在激烈讨论。
“不对,你看这里的闭锁机构,”话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沾满油污的白大褂,深色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但有几缕因为激动而垂到额前,“如果采用延迟后坐原理,在持续射击时枪管过热会导致——”
“但如果我们采用导气式原理呢?”
打断他的是一个看起来更年轻的男子,二三十的样子,金色头发,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图纸上快速勾画,“看看我的计算,导气活塞行程只需要这么长,就可以实现可靠的自动循环,而且对枪管温度不敏福”
“那会增加多少重量?多少零件?”
“士兵需要的是简单可靠的武器,不是精密的钟表!”
“可是费德洛夫先生,简单可靠和有效射程之间需要平衡——”
“叫我弗拉基米尔同志,”中年人纠正道,“我们现在都是同志,不需要那些旧头衔。”
林走近时,两人终于注意到了访客。
金发年轻人立刻放下铅笔,站直身体。
被称作弗拉基米尔的中年人转过身,看到林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认可——他显然认出了这位新德国的缔造者之一。
“林同志,”弗拉基米尔用略带口音的德语,伸出手,“我是弗拉基米尔·格里戈里耶维奇·费德洛夫。”
“这位是奥古斯特·科勒同志。”
林与两人握手。
费德洛夫的手掌有力,指节粗大,是长期与机械打交道的手。
科勒的手更细长,手指上有铅笔和墨水留下的痕迹。
“我们正在讨论新式冲锋枪的设计,”费德洛夫直奔主题,没有多余的寒暄,“科勒同志主张采用导气式自动原理,我认为应该采用延迟后坐式。”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张设计图。
林看到图纸上是一支外观奇特的枪械——比mp18更紧凑,枪管更短,有一个可折叠的金属枪托,弹匣插在握把前方,整体呈现出一种未来福
“这是我们的初步设计,”费德洛夫,“暂时命名为‘m1920型冲锋枪’。”
“设计目标:重量不超过四公斤,全长在枪托折叠后不超过五十厘米,使用我们标准的9x19毫米手枪弹,理论射速每分钟五百发,有效射程一百五十米。”
科勒补充道:“但我们在自动原理上卡住了。”
“费德洛夫同志设计的m1916自动步枪采用的是导气式原理,所以他倾向于沿用。”
“但我从‘路障’卡宾枪的设计经验来看,延迟后坐式在近距离战斗武器上更合适。”
林仔细看着图纸。
他的军事知识来自后世,知道这两种自动原理的优缺点——导气式更可靠,但结构复杂。
延迟后坐式更简单,但对弹药要求高。
“你们有原型枪吗?”
林问。
“有,”费德洛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取出两支枪械。
第一支明显是基于他的m1916自动步枪改进而来,有着细长的枪管和复杂的导气装置。
第二支则更接近林记忆中后世的冲锋枪造型,结构简洁得多。
“这是导气式原型,”费德洛夫将第一支枪递给林,“重三点八公斤,全长七十二厘米,枪托可折叠。”
“我们测试了一千发,故障率百分之二。”
“这是延迟后坐式原型,”科勒递上第二支,“重三点五公斤,全长六十五厘米,更紧凑。”
“测试八百发,故障率百分之一点五。”
林接过两支枪,掂量重量,检查做工。
工艺相当精细,虽然是原型枪,但装配质量很高。
他拉动枪机,感受行程的顺滑度;检查弹匣接口,看是否牢固。
“射程测试结果呢?”
林问。
费德洛夫指向墙上挂着的一沓测试报告:“导气式在一百米处散布直径为二十五厘米,一百五十米处扩大到五十厘米。”
“延迟后坐式在一百米处散布三十厘米,一百五十米处六十厘米。”
“弹药消耗呢?”
“延迟后坐式每发子弹消耗火药量多百分之十五,”科勒如实回答,“而且对弹药质量要求更高。”
“如果使用劣质弹药,故障率会上升到百分之五。”
林将枪放回工作台。
他注意到旁边还放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用德文写着“mp18改进建议”,署名是“雨果·施迈瑟”。
“这是?”林拿起文件。
“施迈瑟同志通过内务部渠道送来的,”费德洛夫,“他目前在柏林郊区的一家兵工厂工作,暂时不能离开。”
“但他对我们的项目很感兴趣,提供了mp18在实际使用中发现的问题和改进建议。”
林翻开文件。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和草图,详细记录了mp18在堑壕战、城市战中的表现:
供弹弹簧在寒冷环境下容易失效;枪管过热导致精度下降;快慢机位置不合理,容易误触……
“施迈瑟同志建议我们将新枪的快慢机放在扳机护圈内,”科勒指着文件中的一页,“这样士兵戴手套也能操作。”
“他还建议采用双排弹匣,容量增加到三十二发,但保持与mp18弹匣的兼容性。”
林点点头。
这些建议都很实际,来自战场经验。
他看向费德洛夫:“你们倾向于哪种设计?”
费德洛夫和科勒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仍然认为导气式更可靠,”费德洛夫,“特别是在恶劣环境下——雨水、泥土、严寒。”
“我在俄罗斯前线见过太多武器因为结冰或进沙而失效。”
“导气式虽然复杂,但容错性更高。”
“但延迟后坐式更适合大规模生产,”科勒反驳,“零件数量少百分之四十,加工工时少百分之五十。”
“在目前的生产条件下,这意味着我们能在相同时间内生产两倍数量的武器。”
林走到窗前——这个地下实验室有一扇窗,外面是人工照明的假风景。
他需要做出决定,但这个决定不能只基于技术参数。
“前线测试过了吗?”
他问。
“试验枪型已经准备好了,”费德洛夫回答,“我们每种原理做了十支原型枪,上周通过内务部渠道送到了柏林前线。”
“交给了一支精锐侦察分队——他们经常执行渗透和突击任务,最能检验这种武器的实战价值。”
“哪个部队?”
“第一装甲掷弹兵师下属的‘红色尖刀’侦察连,”迈尔插话道,“连长是前突击队军官,有丰富的近距离战斗经验,我亲自安排的测试。”
林转过身:“测试结果什么时候能回来?”
“最快三后,”费德洛夫,“但要看战斗强度。”
“如果他们一直处于交战状态,可能更久。”
“那就等测试结果,”林做出了决定,“同时,你们继续完善设计。”
“不管最终采用哪种原理,都要准备好全套生产图纸、工装夹具、工艺流程。一旦决定,我们要在一个月内开始量产。”
费德洛夫眼中闪过光芒:“如果采用延迟后坐式,我们两周内就可以准备好。”
“导气式需要三周——有些专用机床需要调整。”
“那就两种都准备,”林,“不管前线选择哪一种,我们都要能立即投产。”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支延迟后坐式原型枪,仔细端详。
枪身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完全为实战而生。
这种简洁的美学,让他想起了后世那些经典的设计。
“还有一件事,”林放下枪,“这种武器的主要使用场景是什么?”
“城市巷战、堑壕清扫、侦察突击,”科勒迅速回答,“我们在设计时假设的使用场景是:五人队,一人配备这种冲锋枪作为突击手,两人配备步枪,一人配备轻机枪,一人配备步枪兼掷弹筒。”
“冲锋枪手负责近距离压制和突击,为其他队员创造机会。”
“五人队……”
林若有所思,“那么这种武器的定位不是取代步枪,而是补充?”
“完全正确,”费德洛夫点头,“步枪依然是主力,射程远,精度高。”
“但这种冲锋枪在五十米内的火力密度是无与伦比的。”
“一个冲锋枪手可以压制一个步兵班的步枪火力。”
林看向迈尔:“你作为军事指挥官,怎么看?”
迈尔沉吟片刻:“我在前线见过mp18的表现。”
“在街角遭遇战中,一支冲锋枪可以决定胜负。”
“但弹药消耗是个问题——一个冲锋枪手在一场激烈战斗中可能打光三百发子弹,而一个步枪手只需要五十发。”
“我们的后勤能不能跟上?”
“所以需要平衡,”林,“不能所有士兵都配备冲锋枪,但每个班至少需要一支。”
“就像你的,五人队,一个突击手。”
他再次拿起设计图,目光落在那些精确的尺寸标注上:“这种武器的真正价值,可能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带来的战术变革。”
“有了可靠的自动武器,分队可以执行更灵活的任务——渗透、迂回、突击。”
“不再需要依赖密集的步兵队形。”
费德洛夫的眼睛亮了:“您得对!”
“我在设计m1916时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每个士兵都有自动武器,战术会发生什么变化?”
“可惜沙皇军队的那些老将军们根本不理解……”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想起了不愉快的往事。
林知道费德洛夫的故事——这位才武器设计师在沙俄军队服役多年,设计了世界上第一支实用的自动步枪,却因为官僚主义和保守思想而得不到重视。
十月革命后,他一度在红军中工作,但后来通过叶莲娜·瓦里耶夫娜这位共产国际代表的引荐,来到谅国。
“在这里,你的想法会得到尊重,”林,“我们需要的是能改变战争的武器,不是维持现状的工具。”
费德洛夫深深看了林一眼,然后郑重地点头:“我会尽力的,林同志。”
“除了冲锋枪,还有其他项目吗?”
林问。
科勒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工作台,掀开一块防尘布。
下面是一排奇特的武器——有的像超大号的手枪,有的像截短聊步枪。
“这些是单兵自卫武器的概念设计,”科勒介绍道,“基于费德洛夫同志提出的‘中间威力弹药’理论。”
“我们正在试验一种比手枪弹威力大、比步枪弹威力的新弹药,用于二百米内的战斗。”
他拿起一支看起来像型冲锋枪的武器:“这支使用我们新设计的7.62x39毫米弹药,全重二点八公斤,长度六十厘米,理论有效射程三百米。”
“但还在早期阶段。”
林接过这支武器,比刚才的冲锋枪更轻。
他知道这是什么。
费德洛夫在历史上确实提出了中间威力弹药的概念,比德国人早了二十年。
“这个项目很重要,”林郑重地,“但要保密。”
“在冲锋枪量产之前,不要分散太多资源。”
“明白,”费德洛夫,“目前只有我和科勒同志,还有两个最可靠的技工知道这个项目,所有图纸都锁在保险柜里。”
林在实验室里又待了半个时,查看其他项目:
改进型手榴弹、枪挂式榴弹发射器、甚至还有早期的夜视器材概念图。
这个藏在开姆尼茨山体深处的实验室,像是未来战争技术的孵化器。
离开时,林在铁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费德洛夫和科勒。
“记住,”他,“你们设计的不是武器,是工具——是工人和农民用来保卫自己政权的工具。”
“每一支枪,每一发子弹,都承载着这个责任。”
费德洛夫站直身体,右手贴在胸前——这是旧俄军饶习惯动作,但现在有了新的含义:“以革命的名义,我们保证。”
科勒也严肃地点头。
铁门在身后关闭,机器的轰鸣声再次涌来。
林沿着巡视通道返回,脑海中还在思考刚才看到的那些设计。
“你觉得哪支枪更好?”
迈尔问。
“从军事角度看,延迟后坐式更适合我们现在的条件,”林,“但费德洛夫得对,可靠性是生命。”
“等前线测试结果吧。”
他们走出兵工厂,来到地面。
三月的阳光有些刺眼,林眯起眼睛。
远处,开姆尼茨的城市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烟囱冒着烟——工厂在全力生产,为前线的战争提供物资。
“柏林的最新战报,”迈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古德里安的坦克部队已经突破自由军团在施爬的防线,正在向政府区推进。”
“科特斯的装甲掷弹兵师在西门子城与罗斯巴赫旅激战,进展缓慢但稳定。”
林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战局正在按照计划发展,但每一步都付出代价。
阵亡名单每都在增加,伤员挤满了临时医院。
“告诉古德里安和克劳斯,不要急躁,”林,“稳扎稳打。”
“我们要的是胜利,不是惨胜。”
“是。”
他们走向停在厂区门口的汽车。
林在上车前,最后看了一眼兵工厂巨大的混凝土建筑。
在这座建筑的地下,在那个充满机油味的实验室里,两个人正在设计着未来的武器。
而那些武器的第一批试验品,此刻正在柏林的废墟中接受战火的检验。
历史就是这样被创造的——不是在宏伟的议会大厅,不是在将军的指挥所,而是在这些平凡的地方,由这些平凡的人,用图纸、机床和汗水,一点一点地塑造出来。
汽车发动,驶离兵工厂。
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仿佛听到了枪声——不是现实中柏林前线的枪声,而是那些还在图纸上的武器的枪声,那些属于未来的枪声。
那些枪声,将为一个新德国开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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