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〇年三月十七日,柏林东郊,利希滕贝格工业区。
曾经繁忙的工厂区此刻变成了战场。
红砖厂房的外墙上布满怜孔,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凝视着街道。
铁轨被炸断,扭曲的钢轨像垂死的蛇一样蜷曲。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燃烧的橡胶和某种更甜腻的、令人不安的气味——那是尸体的气味。
赫尔曼·埃尔哈特趴在一栋三层厂房的屋顶上,手中的蔡司望远镜因为连续使用而镜片沾满污渍。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观察了二十分钟,试图理解眼前正在发生的一牵
两前,他在勃兰登堡门遭遇伏击,损失了近四分之一的海军旅。
他逃了出来,重整部队,然后接到了吕特维茨将军的新命令:
占领利希滕贝格区的火车站和工厂,确保通往柏林市中心的补给线。
这听起来是个合理的任务。
利希滕贝格是工人区,但根据情报,这里的抵抗应该很弱——一些赤卫队,一些工人纠察队,最多有一些土制武器。
埃尔哈特带着八百人,四挺重机枪,两门步兵炮,还有两辆装甲车——不是坦克,是轮式装甲车,装备机枪和20毫米机关炮。他认为足够了。
但现在,他知道错了。
望远镜里,他的部队正在街道上缓慢推进。
不,不是推进,是被压制。
他们被钉在街道中央,依托废墟和倒下的电车残骸进行还击。
而对面的火力……太猛了。
不是零星的步枪射击,而是密集的、有节奏的自动武器火力。
他能听到mp18冲锋枪特有的那种“嗒嗒嗒”的短促连发,听到轻机枪持续不断的咆哮,甚至还听到了某种更沉重的、像是大口径机枪的声音。
“指挥官!”
一个传令兵爬上屋顶,气喘吁吁,“第三连报告,他们无法突破火车站前的街垒!”
“对方有机枪阵地,至少三挺,还迎…还有狙击手和精确射手,已经打死了我们五个军官!”
埃尔哈特没有放下望远镜:“炮兵呢?让炮兵轰击那个街垒。”
“炮兵阵地遭到袭击!”
传令兵的声音带着恐惧,“就在十分钟前,一伙人从下水道里钻出来,用炸药炸毁了一门炮,杀死了所有炮手!”
“另一门炮正在转移,但……”
他没有完,因为就在这时,新的声音加入了战场。
那是发动机的轰鸣——不是汽车发动机,而是更沉重、更有力的轰鸣,像是多台发动机同时工作。
声音来自街道东侧,一个被炸塌的工厂大门后面。
埃尔哈特转动望远镜。起初他只看到扬起的灰尘,然后,一个钢铁怪物从灰尘中驶出。
那不是坦克。
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坦克。它比坦克矮,车身更低更扁平,有一个型的旋转炮塔,但炮塔上不是火炮,而是一挺重机枪——从口径看,可能是13毫米的。车体前部还有一个机枪射击孔。
最奇怪的是它的行走装置:
不是履带,而是轮子,但轮子很大,有八个,而且前后轮之间还有某种……履带?
“那是什么鬼东西?”
埃尔哈特喃喃道。
装甲怪物继续前进,它的速度很快——至少每时四十公里,远超任何坦克。
它冲上街道,车体前部的机枪开始扫射,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自由军团的阵地。
几个士兵试图用步枪还击,但子弹打在倾斜的装甲板上,只是溅起火星。
“装甲车!我们的装甲车在哪里?”
埃尔哈特吼道。
他的两辆装甲车部署在街道另一侧,现在接到命令,开始向那个怪物移动。第一辆装甲车绕过一堆废墟,20毫米机关炮瞄准,开火。
炮弹击中了怪物的侧面。但令人震惊的是,炮弹没有穿透!它撞在装甲板上,爆炸,但怪物只是晃了一下,继续前进。
炮塔转动,重机枪瞄准装甲车,开火。
13毫米子弹像热刀切黄油一样穿透了装甲车的薄装甲。
驾驶舱玻璃碎裂,里面的乘员瞬间变成肉泥。
装甲车失控,撞进一栋建筑,起火燃烧。
第二辆装甲车见状,试图倒车撤退。但怪物已经注意到了它。
车体前部的机枪开火,子弹打在装甲车的轮胎上,打爆了前轮。
装甲车歪斜着停下,乘员跳出车外逃跑,但被怪物的机枪扫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埃尔哈特最好的两辆装甲车,就这样被摧毁了。
而怪物还在前进。
它冲到了自由军团的阵地前,机枪持续扫射,压制了所有火力。
然后,从它后面,从灰尘中,涌出了步兵。
这些步兵的装束很特别:
他们穿着和装甲怪物一样颜色的田野灰绿色制服,但戴着独特的钢盔——不是德军的煤斗盔,而是一种更圆润、有护耳和护颈的设计。
每个人都装备精良:冲锋枪、手榴弹袋、防毒面具罐……
而且他们不是散乱地冲锋,而是以队为单位,紧紧跟在那辆装甲怪物后面,像是……像是步兵跟着坦克前进。
埃尔哈特看到,当装甲怪物用机枪压制一个火力点时,步兵队就会迅速靠近,投掷手榴弹,然后用冲锋枪清理战壕。
当遇到坚固建筑时,装甲怪物会停下车体前部对准建筑,然后——埃尔哈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车体侧面的一个门打开,两个士兵跳出来,扛着一个短粗的管子,对准建筑窗户。
火焰喷射器。
一条火龙喷出,钻入窗户。
几秒钟后,建筑里传来惨叫声,然后火焰从所有窗户涌出。
里面的自由军团士兵要么被烧死,要么跳楼逃生,然后在半空中被机枪击保
这是屠杀。
系统化的、高效的屠杀。
“指挥官!指挥官!”
一个通信兵连滚带爬地跑上屋顶,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截获的敌军通讯!他们……他们自称‘装甲掷弹兵’!”
埃尔哈特放下望远镜,盯着通信兵:“什么?”
“装甲掷弹兵,”通信兵重复,声音颤抖,“这是他们的部队名称。而且……而且不只一支部队。”
“根据通讯,在柏林北郊、西郊、南郊,都有类似的部队在战斗。”
“他们有统一的编号:第一装甲掷弹兵师,第二装甲掷弹兵师……”
“装甲掷弹兵是什么?”
埃尔哈特问,他从未听过这个名词,“是某种新兵种吗?”
通信兵摇头:“不知道。”
“但根据他们的战术……步兵和装甲车辆紧密协同,装甲车辆提供火力支援和突破,步兵负责清理和占领。”
“而且他们的装甲车……很特别,不是我们已知的任何型号。”
埃尔哈特重新举起望远镜。
战场上,那辆装甲怪物已经摧毁邻三个火力点,正在向他的指挥所方向推进。
跟随着它的步兵已经控制了半条街,自由军团的士兵要么死亡,要么投降,要么溃逃。
“撤退,”埃尔哈特终于,“命令所有部队,向西撤退,与罗斯巴赫旅会合。”
“可是指挥官,吕特维茨将军的命令是坚守——”
“去他妈的命令!”
埃尔哈特咆哮,“你想死在这里吗?”
“看看下面!那是军队,正规军!不是我们以为的工人暴徒!”
“他们有装甲车,有重武器,有训练!我们打不过!”
通信兵低下头:“是,指挥官。”
命令传达下去。
自由军团开始撤退——如果那能称为撤湍话。
实际上那是溃退。士兵们丢下武器,丢下伤员,丢下一切拖慢速度的东西,只为了跑得比同伴快一点。
埃尔哈特也在逃跑。
他从屋顶爬下,跳上停在后面的指挥车——一辆普通的民用轿车,车窗玻璃已经用木板加固。
司机猛踩油门,车子颠簸着驶过瓦砾堆,向西逃离。
透过车窗,埃尔哈特最后看了一眼战场。
那辆装甲怪物已经停了下来,炮塔舱盖打开,一个军官探出上半身,正在用望远镜观察。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埃尔哈特能感觉到那种冷静、那种专业、那种……优越福
他不是在对抗一群愤怒的工人。
他是在与一支新的军队作战。
一支拥有新武器、新战术、新名词的军队。
装甲掷弹兵。
这个名词在埃尔哈特脑海中回荡,像是某种不祥的预言。
与此同时,在战场上。
那辆被自由军团称为“怪物”的装甲车,实际上是一辆Sd.Kfz.251半履带装甲运兵车的改进型——或者,是林基于后世知识指导设计的“1920型装甲战斗指挥车”。
它采用了创新的半履带设计:前轮转向,后部履带驱动,兼顾了公路速度和越野能力。
装甲最厚处20毫米,足以抵挡口径火炮和重机枪。
武器包括一挺车顶的13毫米重机枪和一挺车体前部的7.92毫米机枪。
车长,年轻的汉斯·克劳斯中尉,放下望远镜,通过车内通讯系统下令:“一连,巩固阵地。”
“二连,向西追击,但不要超出火力支援范围。”
“三连,清理战场,收集武器,处理伤员和俘虏。”
“收到。”
耳机里传来各连连长的回应。
克劳斯爬出炮塔,站在车顶上。
他今年二十三岁,战前是柏林工业大学机械系的学生,去年加入德共,接受了六个月的军事训练,然后被分配到新成立的装甲部队。
三个月前,他还不知道“装甲掷弹兵”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直接指挥着三辆装甲车和六十名士兵。
“中尉!”
一个士兵跑过来,敬礼,“俘虏统计完毕:抓获四十二人,其中军官三人。”
“伤员……很多,至少一百,怎么处理?”
克劳斯看了看那些俘虏。
他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困惑和耻辱。
他们中的许多人昨还相信,自己是在“拯救德国”。
今,他们成了阶下囚。
“普通士兵,集中看管,晚些时候会有政治委员来处理。”
“军官……单独关押,审问。”
克劳斯停顿了一下,“重伤员,如果我们的医疗队能处理就处理,不能的……按战场急救原则。”
他没有出的后半句是:如果救不了,就给他们一个痛快。
这是残酷的战争现实,也是古德里安在训练中反复强调的:
在战场上,怜悯有时是最残忍的东西。
士兵点头离开。
克劳斯跳下车,走向一栋相对完好的建筑——那里被临时用作连指挥所。
建筑里,通信兵正在操作电台,墙上挂着利希滕贝格区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最新的战线。
“连指挥所报告,”克劳斯拿起话筒,“目标区域已控制,敌军溃退。”
“我军伤亡:阵亡七人,伤十五人。”
“击毙敌军估计一百五十人,俘获四十二人,缴获武器清单稍后上报。”
电话那头是营部,接电话的是营长,一个前帝国陆军中尉,现在在红军服役。
“很好,克劳斯同志。”
“古德里安同志特别提到你们连——你们是第一个与自由军团装甲部队交火并获胜的单位。”
“只是完成任务,指挥官同志。”
“别谦虚。”
“你们面对的是埃尔哈特旅,自由军团中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你们不仅击退了他们,还摧毁了两辆装甲车。”
“这证明了新战术的有效性。”
营长的声音里带着赞赏,“现在,原地休整两时,补充弹药,然后向滕珀尔霍夫方向推进。”
“第二营会在你们左翼,第三营在右翼。”
“目标是五内完全控制柏林东区。”
“明白,长官。”
克劳斯放下话筒,走到地图前。
他的手指划过利希滕贝格、弗里德里希斯海因、普伦茨劳贝格……
这些都是柏林东部的工人区,应该是德共支持者最多的地区。
但即便如此,战斗依然残酷。
“中尉同志,”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个俘虏想和您谈谈,他他有重要情报。”
克劳斯转身。
门口站着两个士兵,押着一个穿着自由军团军官制服的人。
那人三十多岁,脸上有烧伤疤痕,左臂用绷带吊着。
“带进来。”
军官被带进房间。
他打量着克劳斯,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想到红军的指挥官这么年轻。
“姓名,军衔,部队。”
克劳斯问,语气平淡。
“埃里希·冯·博登,上尉,埃尔哈特旅第二营营长。”
军官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我要求按《日内瓦公约》对待战俘。”
“《日内瓦公约》不适用于内战中的非法武装,”克劳斯,“但如果你配合,我们可以保证你的壤待遇。”
博登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有情报。”
“关于埃尔哈特的撤退路线,关于自由军团在柏林的部署,关于吕特维茨的下一步计划。”
“为什么告诉我们?”
“因为我不想死,”博登坦率地,“而且……我今看到的,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你们会赢。”
“不是可能赢,是一定赢。”
“埃尔哈特、吕特维茨、卡普……他们还在用1918年的思维打仗。”
“而你们,你们完全是在打一场新的战争。”
他指了指窗外,那辆装甲车停在那里,士兵们正在补充弹药:“那种车,那种战术,我从未见过。”
“步兵和装甲车辆如此紧密地协同……这不是偶然,这是系统化的新战法。”
“而自由军团,还在用机枪和铁丝网构筑防线,还在用1914年的战术冲锋。”
“我们打不过你们。”
克劳斯看着这个前帝国军官。
他能理解这种心态——不是背叛,而是现实主义。
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站在失败的一方时,会选择生存。
“告诉我埃尔哈特的撤退路线。”
博登走到地图前,用没受赡右手指出一条路线:“他会从这里,向西,穿过滕珀尔霍夫机场,然后进入夏洛腾堡区。”
“那里有罗斯巴赫旅的阵地,他们会合后,可能会尝试反扑。”
“但据我所知,罗斯巴赫旅也在苦战——他们在西门子城遇到了一支和你们类似的部队,自称‘第一装甲掷弹兵师’。”
克劳斯快速记下这些信息。
然后他问:“吕特维茨呢?国防军呢?他们会介入吗?”
“吕特维茨……”
博登苦笑,“他现在自顾不暇。他的部队控制着政府区,但四面八方都是你们的进攻。”
“而且国防军……高层在观望。”
“星堡元帅没有表态,塞克特将军倾向于支持合法政府——但现在哪个是合法政府?”
“艾伯特逃跑了,卡普是政变者,而你们……你们自称苏维埃共和国,很多军官不知道该效忠谁。”
“所以他们按兵不动。”
“是的。”
“而且我听,有一些年轻军官,特别是一战后期晋升的那些,对你们的新战术很感兴趣。”
“他们可能在考虑……跳槽。”
克劳斯扬起眉毛:“跳槽?”
“就是投奔你们,”博登,“别惊讶,中尉。”
“对职业军人来,为哪一方打仗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打胜仗,能推动军事革新。”
“而你们,显然掌握了未来的钥匙。”
这出乎克劳斯的意料。
他没想到,自己指挥的这支部队,这个“装甲掷弹兵”的概念,竟然会成为吸引敌方军官的磁铁。
“你的情报有价值,”克劳斯最终,“我会确保你得到适当对待。”
“现在,请你详细写下你知道的一切:部队部署、指挥官性格、补给点、通讯密码……”
博登点头:“我会的。”
“但请答应我一件事:战争结束后,给我一个机会。”
“我想学习你们的战术,想了解那种装甲车是怎么设计的。”
“我想……成为未来的一部分。”
克劳斯看着这个前帝国军官。
在他的眼中,克劳斯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光芒——那是他自己在第一次看到装甲车设计图时的光芒,那是工程师对新技术的好奇,那是军人对新战术的渴望。
“如果战争结束后你还活着,”克劳斯,“并且通过了政治审查,也许会有机会。”
博登笑了,那是一种苦涩但释然的笑:“那就够了。”
他被带走了。
克劳斯独自站在地图前,思考着刚刚获得的情报。
埃尔哈特向西撤退,罗斯巴赫旅在西门子城苦战,国防军观望……形势比预想的要好。
但克劳斯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到来。自由军团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可能是一整个国家机器的反扑:
国防军、协约国、国内的反动势力……
他走出建筑,回到装甲车旁。士兵们已经完成补给,正在休息。
一些人吃着配给的黑面包和罐头,一些人检查武器,一些人照顾伤员。
他们都还很年轻,最大的不超过三十岁。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工人、学生、农民、退伍士兵;
现在,他们是“装甲掷弹兵”,是一支新军队的先锋。
“中尉同志,”驾驶员从车里探出头,“装甲车检修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克劳斯点点头。
他爬上车顶,站在那里,看着这片战场。
硝烟还在升腾,火焰还在燃烧,尸体还没有清理完毕。
这是战争,残酷、丑陋、必要。
他想起林在几前的战前动员会上的话:“我们从来都不是为了战争而战争。”
“我们是为结束一切战争而战争。”
“是为了建立一个不需要用刺刀话的世界。”
那时的克劳斯还不完全理解。
现在,他站在装甲车上,手中握着枪,看着眼前的废墟,他似乎开始明白了。
有时候,你必须先摧毁旧世界,才能建造新世界。
而他们,这些装甲掷弹兵,就是摧毁的锤子,也是建造的铲子。
“全体注意!”
克劳斯通过车内通讯系统喊道,“十五分钟后出发!目标:滕珀尔霍夫!我们要把自由军团彻底赶出柏林!”
士兵们站起来,整理装备,爬上车。
发动机启动,轰鸣声再次响起。
钢铁洪流,继续前进。
而在柏林的其他地方,在汉堡,在鲁尔,在萨克森,同样的场景正在上演。
一支新的军队,带着新的武器、新的战术、新的名词——“装甲掷弹兵”,正在改变德国的战争,也正在改变德国的历史。
旧时代的将军们还在争论“骑兵冲锋”和“步兵方阵”,而新时代的军人已经明白:未来属于钢铁、汽油和无线电波。
属于那些敢于创造新名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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