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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林让其他人先返回地下指挥中心，自己则留在了坦克工厂的车间里。
他沿着装配线缓慢踱步，手指偶尔拂过那些半成形的钢铁骨架。
焊接的火花在他脸颊旁闪烁，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熔融金属的气味。
工人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专心致志地进行着各自的工作——有人操作龙门吊将炮塔吊装到底盘上，有人趴在车体内部铺设电缆，有人在调试发动机的供油系统。
所有人都认识这位年轻的战略顾问，但没有人停下工作致意。
这是林亲自定下的规矩：在工厂车间，完成生产任务比任何礼节都重要。
古斯塔夫·克虏伯跟在他身后，这个四十岁的工程师有着典型德国技术人员的严谨面貌——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永远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手里拿着刚才会议上记录的设计要点，铅笔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
“林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实话，您刚才提出的折中方案很明智。”
“维尔纳有才华，但太理想主义了，穆勒经验丰富，但有时候过于保守。您找到了平衡点。”
林没有回头，目光落在一辆即将完成装配的第一代“红色虎式”上。
那辆坦磕焊接缝正在被砂轮打磨平滑，飞溅的火星像是某种工业化的烟火。
“平衡点是暂时的，古斯塔夫同志。”
他，“技术不会停滞，战争形态也不会，我们今认为的‘足够’，明就可能变成‘落后’。”
古斯塔夫点零头，又摇了摇头:“这个道理我懂，但是……您知道吗？其实维尔纳的方案并非完全不可校”
林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古斯塔夫从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文件，都是手绘的技术草图，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研究过。
“设计组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其实在很多方面都取得了突破。”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这个，这是我们秘密实验室里试制的88毫米坦克炮缩模型。”
“重量比现有的Flak 18轻了百分之十五，后坐行程缩短了百分之二十，虽然还达不到理想状态，但方向是对的。”
他又翻到另一页：“还有悬挂系统。我们参考了您之前提供的克里斯蒂悬挂示意图，但做了改良——用扭腐簧代替了原来的螺旋弹簧，结构更紧凑，可靠性更高。”
“继续。”
林。
“火控系统也是。”
古斯塔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技术人员的兴奋，“我们通过内线，从瑞士搞到了一台合像式光学测距仪的样品。”
“虽然结构复杂，但原理并不神秘。”
“我们的光学车间正在尝试仿制，目前已经能生产出勉强可用的镜片组。”
他一口气了很多，从车体焊接新工艺到发动机增压技术，从无线电设备型化到履带板的耐磨处理。
每一个细节都表明，这个隐藏在萨克森地下的坦克设计团队，其技术水平已经远远超出了外界——甚至党内大多数同志——的想象。
“所以你看，”古斯塔夫最后总结，语气复杂，“从纯技术角度讲，维尔纳想要的那种‘跨越式升级’，是有一定可行性的，我们不是造不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问题在于……太激进了。”
“一次性地引入这么多新技术，意味着极高的失败风险、极长的研发周期、还营—恕我直言——可能超出我们承受能力的资源消耗。”
林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等古斯塔夫完所有的话，等这位工程师将内心的矛盾和盘托出，然后，嘴角忽然掠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中一闪而过的光。
但古斯塔夫捕捉到了，他愣住了。
因为那不是赞同的笑容，也不是反对的笑容。
那是某种更深邃、更难以捉摸的表情——像是站在山顶的人，看着山脚下的人们为攀登哪条路而争论。
而他自己，早已看到了山顶之上的云层中，还有更高的山峰。
“古斯塔夫同志，”林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觉得维尔纳的方案激进吗？”
古斯塔夫迟疑了一下，点头：“在现有条件下，是的，非常激进。”
“那我告诉你，”林，从工装外套的内侧口袋取出一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我的想法，比设计组的任何方案——包括维尔纳的——都要激进得多。”
笔记本不大，约手掌大，封皮已经磨损，边角卷曲。
但古斯塔夫注意到，本子的装订极其牢固，纸张质地也很特别——不是普通的书写纸，而是某种耐磨损的工程绘图纸。
林翻开笔记本，没有立刻展示内容，而是先问了古斯塔夫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坦克是什么？”
古斯塔夫思考了几秒钟，谨慎地回答:“一种集火力、防护、机动性于一体的地面战斗车辆，是突破堑壕、支援步兵、摧毁敌方工事和装甲目标的武器平台。”
“教科书式的回答。”
林，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是陈述，“那么我问你：五年后，十年后，坦克会是什么样子？不是渐进式的改进，而是革命性的变化。”
古斯塔夫沉默了。
他试图像一个工程师那样思考未来——更厚的装甲？更强大的火炮？更快的速度？但这些都是线性发展的思维。
林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直接将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了过去。
“看看这个。”
古斯塔夫接过笔记本，目光落在页面上。
然后，他的呼吸停止了。
整整十秒钟，他一动不动，眼睛瞪大，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那不是一个工程师看到新奇设计时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震撼——像是中世纪的文学家第一次通过望远镜看到木星的卫星，像是一个习惯于马车时代的人，第一次看到内燃机汽车的图纸。
笔记本的那一页上，用极其精细的线条绘制着一辆坦磕三视图。
但这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坦克。
不是笨重的菱形马克系列，不是轻巧的雷诺Ft，不是他们正在生产的第一代“红色虎式”，甚至不是维尔纳幻想中的、装着88毫米炮的升级版。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造物。
古斯塔夫的工程师大脑开始本能地解析这张图纸：
车体布局——低矮，流畅，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俯卧的姿态。
动力舱后置，传动装置前置，这种布局缩短了传动轴的长度，能降低车高，提高生存性。
驾驶舱在左前方，炮塔居中，整体轮廓呈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高效和简洁。
装甲设计——没有一味堆砌厚度，而是采用了大量倾斜角度。
车首装甲板以接近60度的倾角向前延伸，炮塔也呈流线型。
更惊饶是，图纸旁边有批注:“内外钢板夹层，中间填充复合材料（陶瓷\/金属混合）”——这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概念。
行走系统——六对大直径负重轮，每个都包裹着橡胶边缘。
悬挂系统标注着“扭杆式”，比克里斯蒂悬挂更紧凑。
履带也不是传统的单片式，而是标注着“双销、挂胶、可快速更换橡胶垫”。
整个行走部分的外观……
古斯塔夫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觉得它异常“现代”，现代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但这还不是全部。
图纸下方，用整齐的德语写着技术参数和设计理念：
核心战力：
主炮：一门105毫米（或类似口径）线膛炮（作为滑膛炮成熟前的过渡），可发射早期尾翼稳定破甲弹。
火控：具备主炮双向稳定雏形（允许低速行进间射击）和合像式光学测距仪，炮长拥有独立的高倍率瞄准镜。
动力：一台650马力V12柴油机，配合半自动行星变速箱，公路时速可达45-50公里。
乘员与环境:
4人制车组（车长、炮长、装填手、驾驶员）
配备车内通话器和初步的空气过滤\/通风系统
技术路线:
1. 采用“双销式、挂胶、可更换履带板”与“大直径负重轮+扭杆悬挂”
2. 追求“柴油机+行星变速箱\/双流传动”。
跳过汽油机，直接研发600-700马力级的高功率密度柴油机。
这是革命性心脏，能让50吨级坦克拥有卓越机动性。
3. 确立“滑膛炮+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路线，并研发“简易机械式弹道计算机与稳定器”雏形。
古斯塔夫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某种认知被彻底颠覆时的生理反应。
他的大脑在尖叫：这不可能！这至少是二十年——不，三十年后的技术！
105毫米炮？650马力柴油机？双向稳定？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
还有那个“滑膛炮”——那是什么鬼东西？火炮不都是有膛线的吗？
但与此同时，他工程师的理性又在告诉他：
这个设计……有内在的逻辑。
车体布局更合理，装甲理念更科学，行走系统更高效。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解决现有坦磕所有缺陷。
“这……”
古斯塔夫的声音嘶哑，他抬起头，看着林，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这是……您设计的？”
“一个方向。”
林平静地，“一个未来的方向。”
“但这……这怎么可能？”
古斯塔夫的手指划过图纸上的柴油机参数，“650马力的柴油机？现在最先进的航空发动机也就这个功率！还要塞进坦克里？”
“还有这个‘行星变速箱’——我连听都没听过！”
“所以需要研发。”
林，“不是改进，是研发。从零开始。”
古斯塔夫又低下头，重新审视那些技术细节。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而越是细看，他越是感到一种寒意——不是对技术难度的恐惧，而是对这个设计背后所蕴含的、超越时代的军事思想的敬畏。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样的坦克，如果真的被造出来，那么现在世界上所有的坦克——包括英国正在研制的维克斯中型、法国计划中的夏尔b1——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过时的废铁。
这不是一代的差距。
这是时代的差距。
“您……”
古斯塔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您认为，这样的坦克，需要多久才能实现？”
林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车间深处，那里，第一代“红色虎式”正在完成最后的装配。
工人们喊着号子，将炮塔稳稳地落在车体上，螺栓被一个个拧紧，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看我们的工业基础，看我们的技术储备，看我们有没有决心。”
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敲进古斯塔夫的心里，“如果按部就班，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但如果……如果我们能用革命的速度来推动技术的革命呢？”
古斯塔夫沉默了。
他明白林的意思——在正常的历史进程中，坦克技术是一步步演化的：从马克I到马克IV，从雷诺Ft到夏尔d，每一个进步都需要数年时间。
但如果有一个力量，能集中资源、打破常规、不计代价地推进呢？
就像苏联用五年时间完成了西方需要二十年才能完成的工业化。
就像……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本身，就是一场打破所有常规的革命。
“但是，”古斯塔夫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是这些技术路线？为什么是柴油机而不是汽油机？为什么是滑膛炮？还有这个‘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我完全无法理解它的原理。”
林从古斯塔夫手中拿回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
那里有更详细的草图和一些物理公式。
“柴油机热效率更高，燃油更安全，更适合长时间作战。”
他解释道，“行星变速箱能实现更平顺的换挡和更高的传动效率。”
“至于滑膛炮……”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传统线膛炮让炮弹旋转是为了稳定弹道，但旋转会消耗能量，降低穿甲能力。”
“滑膛炮不赋予炮弹旋转，而是通过尾翼来稳定——这样就能把全部能量用于穿甲。”
“而‘脱壳穿甲弹’的概念是：发射时有一个轻质弹托包裹着细长的穿甲弹芯，出膛后弹托脱落，弹芯以极高的速度飞向目标，就像一根钢针穿透纸张。”
古斯塔夫盯着那个示意图，大脑飞速运转。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工程师，他很快理解了基本原理——虽然细节上还有许多问题，但方向是清晰的，逻辑是自洽的。
“可是……”
他还在挣扎，“即使原理可行，加工精度呢？材料呢？”
“还有火控——您这里写着‘双向稳定’和‘光学测距’，这意味着坦克可以在行进中射击，还能在远距离首发命中！这需要多么精密的机械和光学系统！”
“所以我，我的想法更激进。”
林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口袋，“但激进不代表不可能。”
“古斯塔夫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未来的坦克战，会在什么距离上发生？”
古斯塔夫想了想：“现在的标准交战距离是五百米以内。”
“但随着火炮精度提高，可能会延伸到八百米，甚至一千米。”
“太保守了。”
林摇头，“未来的坦克战，将在两千米外决定胜负。”
“两……两千米？”
古斯塔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两千米。”
林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当坦磕主炮射程足够远、精度足够高时，谁先发现目标，谁先准确射击，谁就能活下来。”
“所以，我们的坦克必须拥赢首发命织的能力——在第一次射击时，就要有很高的概率命中两千米外的目标。”
他看着古斯塔夫震惊的脸，继续:“这就是为什么需要稳定火控、光学测距、甚至机械式弹道计算机。”
“我们需要把坦克从一个移动的钢铁碉堡，变成一个精密的射击平台。”
车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远处装配线上的敲击声、焊接的火花声、起重机链条的摩擦声，都成了这个寂静的背景音。
古斯塔夫站在那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柏林工业大学读书，教授们讲述着最前沿的工程技术——那时他觉得，人类的技术已经接近顶峰了。
但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用几页笔记本上的草图，就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一个属于钢铁、火焰和精密机械的未来。
一个……如果他们真的能实现，就能改变战争规则——甚至改变世界格局的未来。
“那么，”古斯塔夫最终问，声音里有一种工程师接受挑战时的决心，“您希望我做什么？”
林看着他，目光锐利如他图纸上那些坦克炮的膛线:
“成立专项组。”
“不是改进现有设计，而是研发下一代。”
“集合我们最好的光学专家、机械工程师、火炮设计师、发动机专家。”
“我将亲自提供一定的理论指导和技术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古斯塔夫，“这是初步的研发框架。分为几个子项目：动力系统、武器系统、火控系统、防护系统。”
“每个子项目都要有明确的目标和时间表。”
古斯塔夫展开那张纸，上面是用工整字迹列出的详细计划，甚至标注了优先级和资源需求。
显然，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方案。
“但是资源……”
他还是忍不住担忧，“这样的研发，会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而我们还在生产第一代坦克，还要支持汉堡、柏林、匈牙利……”
“所以我给你一个权限。”
林，“你可以从各个项目中抽调最顶尖的人才，但每个月必须向我汇报进展。”
“资源方面，我会从中央特别预算中划拨一部分。”
“但记住——这不是无限期的。”
“我要你在六个月内，拿出第一个全尺寸木质模型；一年内，完成关键子系统原型；两年内，造出第一辆可动试验车。”
古斯塔夫倒抽一口凉气。
这个时间表，比任何正常的武器研发周期都要短一半以上。
“这几乎不可能——”
“革命本身，就是做不可能的事。”
林打断他，“古斯塔夫同志，我们不是在为某个国家的军队研发新玩具。”
“我们是在为一场决定德国乃至世界工人阶级命阅斗争，打造最锋利的武器。”
“时间，是我们最稀缺的资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当然，我不是要你凭空变出技术。”
“我会提供一定的理论指导、设计思路、甚至一些……我从特殊渠道获取的国外技术资料。”
“你们要做的是消化、转化、实现。”
古斯塔夫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再次看向手中那张研发框架，那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技术指标，此刻似乎……有了实现的可能。
不，不是似乎。
是一定要实现。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神秘的“林·冯·俾斯麦”，他所规划的不仅是下一辆坦克，而是一整个军事技术的未来。
而自己，有幸——或者有责任——成为这个未来的铸造者之一。
“我接受这个任务。”
古斯塔夫，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但有两个条件。”
“。”
“第一，我要绝对的人员调配权。”
“组需要谁，我就能调谁，只要不严重影响其他关键项目。”
“批准。”
“第二，我需要定期和您讨论技术细节。”
“有些设计思路，我需要更深入的理解。”
林点零头：“每周一次，就在这里，你可以带核心团队成员一起。”
“那么，”古斯塔夫挺直了背，“我从明开始组建组。”
“先从发动机和火炮入手——这两个是最大的技术瓶颈。”
“很好。”
林，最后看了一眼车间里那些正在成形的第一代坦克，“记住，古斯塔夫同志。”
“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制造武器。”
“我们是在书写历史——用钢铁、用火焰、用超越时代的智慧，书写一部属于工人阶级的技术史诗。”
他伸出手，与古斯塔夫重重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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