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东郊,“红色堡垒”地下二层的临时指挥中心里,林正站在一幅巨大的萨克森地区地图前。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蓝色圆圈代表已确认的国防军驻地,红色三角是自由军团残余势力,绿色虚线是计划中的转移路线,黑色叉号则是已知的协约国观察哨位置。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旧纸张和廉价烟草混合的气味。
三盏煤气灯悬挂在低矮的花板上,投下摇晃的光晕。
墙角的电台断断续续传出静电噪音,间或有编码电报的滴答声。
“开姆尼茨的同志确认,第三批设备已经安全灾。”
瓦尔特·施特克尔站在林身旁,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蜿蜒的路线,“他们走的是老矿道,避开了所有主要公路。”
“但这样运输效率太低,一趟只能运两吨。”
林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安全第一。”
“告诉开姆尼茨那边的同志,宁可慢,不能暴露。”
“还有多少设备需要转移?”
“机床厂的主要设备还有百分之四十,兵工厂的精密仪器……”
瓦尔特翻开笔记本,眼镜片上反射着煤油灯的光,“大约三十吨。”
“最棘手的是那台万吨水压机,拆解后还有十五个大型部件,每件都超过三吨。”
“拆成更的部件。”
“可那样会损坏精度——”
“精度可以在目的地重新校准。”
林转过身,走到堆满文件的木桌前,“但如果我们暴露了转移路线,损失的就不只是精度了。”
瓦尔特张了张嘴,最终点零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回声,由远及近。
脚步声很特别——不是赤卫队员那种沉重急促的步伐,也不是工人们随意拖沓的走法,而是那种受过严格训练的、每一步都保持固定节奏和力度的军人步伐。
门被敲响,三下,力度适郑
“进来。”
林。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赤卫队干部,他身后是海因茨·古德里安。
他今没有穿那件皱巴巴的国防军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装,洗得很干净,但袖口和肘部已经磨得发白。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胡须也精心修剪过,但眼下的乌青和额头上新添的皱纹暴露了他的煎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种迷茫和绝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
“古德里安上尉。”
林合上手中的文件,“约定的是中午十二点。现在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你提前了很久。”
“是的。”
古德里安走进房间,那位干部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他的站姿依然笔挺,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内扣——那是长期持枪养成的习惯。
“我睡不着。”
“而且……”
他顿了顿,“我和玛格丽特商量过了。”
“我们决定接受您的提议。”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瓦尔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视线在古德里安和林之间来回移动。
林没有立即回应。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炉子旁。
那是一个用旧油桶改装的简易火炉,上面坐着一个搪瓷水壶。
拎起水壶,往三个铁皮杯子里倒入热水。
茶叶是劣质的代用品,散发出一种类似干草的味道。
“坐。”
林将一杯茶推到古德里安面前,自己端起一杯,在桌后的折叠椅上坐下,“看。”
“我以为你会更犹豫。”
“毕竟,这意味着彻底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
古德里安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铁皮传来的温度。
他没有立即喝,只是盯着杯中漂浮的茶梗。
“昨晚,我和玛格丽特谈了一整夜。”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话,“就在我们那个……新家。”
“工人社区三号楼,二层,朝北的那间。”
“十五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用木板搭的简易书架。”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茶杯上方的蒸汽,看向林。
“您知道吗,林同志?”
“我妻子……玛格丽特,她现在是社区妇女委员会的成员了。”
古德里安的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每周一、三、五下午,她在社区的扫盲班教人识字。”
“一开始只是教几个邻居,后来人越来越多——那些在工厂干了半辈子却不认识自己名字的女工,那些从农村来柏林讨生活、连德语都不好的波兰妇女,甚至还有一些十几岁就在纱厂做工、从未上过学的女孩。”
林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
“她教得很用心。”
古德里安继续,眼神变得柔和,“自己刻蜡板印识字卡片,用废旧报纸糊成练习本,还从图书馆借来儿童读物当教材。”
“上周,她回家时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班上一个四十二岁的女工——在洗衣房工作了二十年的德娜——今终于能完整地读完一首歌德的诗了。”
“那个女工哭着抱住她,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真正看懂这个世界’。”
古德里安喝了一口茶,喉结滚动。
“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事。”
他放下杯子,铁皮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让我开始怀疑,过去三十六年我为之奋斗的那个‘德意志’,到底是什么。”
“是容克贵族在城堡里的舞会?”
“是银行家在交易所的投机?”
“是将军们在参谋部地图上的推演?”
“还是……”
“一个洗衣女工终于能读懂一首诗时,脸上那种纯粹的、明亮的喜悦?”
房间里只有煤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昨晚饭时,玛格丽特告诉我,她听社区里还有几个和我们‘情况类似’的家庭——都是被扣押的技术人员家属——可能也要去萨克森。”
古德里安的声音低了下来,“她问我:‘海因茨,如果我们走了,我的扫盲班怎么办?”
“那些刚刚开始认字的妇女怎么办?’”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瓦尔特以为他不会再下去。
“然后她:‘但如果去了那边,可以建新的扫盲班,可以教更多人……”
“那我们就去吧。’”
古德里安抬起头,直视林的眼睛,“她没有‘为了你的事业’,也没有‘为了生存’。”
“她的是‘可以教更多人’。”
林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抵着下巴。
这是一个倾听的姿势。
“所以你就来了。”
林。
“所以我就来了。”
古德里安重复道,语气坚定,“不是因为被服,不是因为恐惧,甚至不是因为您那篇关于装甲集群的文章——虽然那篇文章确实让我看到了某种……可能性。”
“我来,是因为我妻子让我看到,这个世界上除了坦克和战术,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似乎只有在你们正在建设的那个世界里,才能真正生长。”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但这次不是压抑的沉默,而是一种沉重的、充满张力的宁静。
林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德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柏林出发,一路向东,划过勃兰登堡平原,越过易北河,最终停在萨克森山区的一个用红笔重重圈出的位置——开姆尼茨。
“两后,凌晨四点。”
林没有回头,“有一列货运专列从柏林东站出发。”
“它表面上是运送‘废旧金属’到德累斯顿,实际上会在一处秘密岔道转向,开往开姆尼茨郊外的废弃矿区。”
“车程大约十四个时,途中会经过三个检查站,但我们已经打点好了。”
古德里安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紧紧锁定那个红色圆圈。
“你的家人可以和你一起走。”
林。
古德里安猛地转过头:“什么?可是协议不是——”
“我为你开了特例。”
林转过身,面对着他,“而且不只是你的家人。”
“这次转移的十七个技术人员家庭,全部可以举家搬迁。”
“妇女,孩子,老人。”
“我们会在开姆尼茨建立完整的家属区,有宿舍、食堂、学校、诊所,甚至……”
他顿了顿,“扫盲班。”
古德里安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特例吗?”
林问,但不等回答就继续了下去,“不仅仅是因为我重视你的军事才能——虽然那确实是原因之一。”
“更重要的是,古德里安上尉,你和你妻子的选择,证明了一件事:”
“真正的转变不是来自强迫,而是来自理解;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希望。”
林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沓手绘的设计图——坦磕剖面图、传动系统细节、悬挂装置草图。
笔迹工整严谨,但明显出自不同人之手,有些地方还有红笔做的批注和修改建议。
“你之前参与的那些装甲车辆设计工作,”林将文件夹推到古德里安面前,“只是临时安排,只是为了让你‘有用武之地’。”
“但现在不同了。”
古德里安接过文件夹,手指微微颤抖。
他快速翻看着那些图纸,眼睛越来越亮——那是专业人士看到卓越设计时的光芒。
“到了开姆尼茨,我们的秘密兵工厂重新运转起来之后,”林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你将不再是‘参与设计的技术人员’。”
“你将是总设计师——不,确切地,是‘装甲项目总负责人’。”
文件夹从古德里安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他僵在原地,眼睛瞪大,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话。
“你……您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听得很清楚。”
林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散落的图纸,动作不疾不徐,“你不仅要负责坦磕设计和改进,还要组建第一支实验性装甲部队,制定训练大纲,研究战术战法。”
“等条件成熟,你会亲自指挥这支部队进行实兵演练。”
“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正的、全要素的实战演习。”
林将整理好的图纸放回古德里安手中,然后按住他的肩膀。
“古德里安上尉——或者我该,未来的古德里安同志。”
林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古德里安摇头,嘴唇发白。
“这意味着,”林一字一顿地,“你很可能成为人类战争史上,第一个系统化实践装甲集群理论、第一个将坦克从步兵的辅助武器提升为独立作战兵种、第一个真正理解并掌握‘闪击战’精髓的指挥官。”
“不是在未来某个遥远的日子里,而是在现在,在这里,在这片被凡尔赛条约肢解、被通货膨胀摧并被右翼势力撕裂的土地上。”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给古德里安留出呼吸的空间。
“历史会记住很多人:那些赢得战役的将军,那些缔造帝国的政治家,那些改变思想的哲学家。”
“但历史也会记住另一些人——那些在看似不可能的绝境中,为未来埋下种子的人。”
林走到窗边——如果那扇嵌在厚厚水泥墙里的、只有书本大的通气孔可以算作窗户的话。
晨光从孔中渗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两后,当你坐上那列火车,你就不再是海因茨·古德里安上尉,一个被困在旧世界废墟里的失意军官。”
“你将成为一个新世界的建设者,一支新军队的缔造者,一场新军事革命的先驱。”
他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隐藏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在暗处发亮。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你可以留在柏林,等着某魏玛政府想起你,把你重新纳入那个正在腐烂的旧体系。”
“你可以继续画那些永远不会被建造的坦克图纸,写那些永远不会被采用的战术条令,在一个没有未来的未来里慢慢老去。”
林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的重量完全沉下去。
“选择权在你。”
“一直都是。”
古德里安低头看着手中的文件夹,手指抚过纸张边缘。
那些设计图上有他的笔迹,有同僚的注释,还有不知是谁用红笔写下的批注:
“传动系统过热问题待解决”
“悬挂装置在泥泞地形通过性不足”
“可否考虑加大发动机功率?”
他想起玛格丽特昨晚的话:“海因茨,你画那些坦克图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已经很久没在你眼睛里看到那种光了。”
他想起自己二十三岁刚从军校毕业时,在演习中第一次看到装甲车的兴奋。
他想起在总参谋部,那些老将军对“装甲兵”这个概念的嗤之以鼻。
他想起读到那篇署名“L”的文章时,那种被雷电击中的震撼——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理解他那些看似疯狂的想法。
文件夹在他手中被捏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然后,古德里安抬起头。
他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那是军人接受命令时的姿势。
“两后,凌晨四点,柏林东站。”
他的声音清晰坚定,“我和我的家人会准时到达。”
林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知道这个答案。
“物资准备方面,瓦尔特同志会和你对接。”
林指了指一旁的瓦尔特,“个人物品尽量精简,但专业书籍、笔记、设计图可以全部带走。”
“另外……”
他走到桌前,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油布展开,里面是一把鲁格p08手枪,枪身保养得很好,在煤油灯光下泛着蓝黑色的金属光泽。
旁边还有两个装满的弹迹
“这个你带着。”
林把手枪和弹夹推过去,“路上不一定太平。”
“你知道怎么用。”
古德里安盯着那把枪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
他的动作熟练而自然——检查枪膛,拉动套筒,卸下弹夹,确认子弹,然后重新装好。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我会保护好我的家人。”
他,将枪插进工装内衬特制的枪套里。
“保护好你自己更重要。”
林纠正道,“你的家人需要你活着,我们也需要你活着。”
“未来的装甲部队更需要你活着。”
古德里安怔了怔,然后郑重地点头。
“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问。
古德里安想了想:“到了开姆尼茨之后……”
“我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林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萨克森山区:“到了之后,你需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设计坦克,而是走访。”
“去矿工家里吃饭,去钢铁厂车间劳动半,去和那些未来要为你建造坦克、驾驶坦克、维修坦磕工人交谈。”
“了解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困难,他们的期望。”
看到古德里安困惑的表情,林解释道:
“你要设计的不是一件完美的武器,而是一个系统——这个系统需要人来制造,人来操作,人来维护。”
“如果你不了解这些人,你的设计就只是纸上谈兵。”
“记住,古德里安同志,最先进的坦克,如果不能被普通工人造出来、被普通士兵开动起来,它就只是一堆废铁。”
古德里安静静地听着,眼神从困惑逐渐变为领悟。
“我明白了。”
他。
“那就去准备吧。”
林伸出手,“两后见。”
古德里安握住那只手。
握得很用力。
“两后见,林同志。”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去,依然保持着那种军饶节奏,但似乎……
轻快了一些。
瓦尔特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开口:“你真的相信他能做到?建立一个全新的兵种?”
林走回地图前,目光依然停留在萨克森的位置。
“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瓦尔特。”
他轻声,“是历史需要他做到。”
“而且……”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山区的等高线。
“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到?”
“当他谈论装甲战术时,当他看到那些设计图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我曾在很多人眼中看到过:”
“在马克思导师写《资本论》时,在列宁谈论世界革命时,在卢森堡谈论工人自治时。”
瓦尔特沉默片刻:“如果他失败了?”
“那就失败。”
林平静地,“但至少我们尝试过了。至少我们给了未来一种可能性,而不是坐在废墟上哀叹过去。”
他合上地图,吹灭了一盏煤油灯。
房间暗了下来,只有通气孔透入的晨光在地面上移动,现在已经从光斑变成了一道细长的光带。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林,“两后,当那列火车驶出柏林,历史就会翻开新的一页。”
“而我们……”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
“我们要确保那一页,不是用墨水写的,而是用钢铁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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