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切割出几道苍白的亮痕，落在何粥粥紧闭的眼睑上。她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不安地转动，终于被光线刺醒。意识回笼的瞬间，不是新一的开始，而是昨日那份沉甸甸的合同，以及压在胸口的、关于母亲医药费的焦虑，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
她猛地坐起身，毯子滑落。沙发另一头，奶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蹲坐在窗台的老位置，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剩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安静，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疏离。
何粥粥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书桌。那份烫金封面的合同依旧摊开着，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旁边，是她昨晚捏得皱巴巴的医院缴费通知单。
她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书桌，想将这两样东西都收起来，暂时逃避。指尖刚触及合同冰凉的纸张——
“喵。”
一声清晰的猫叫，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近乎命令的意味，在她身后响起。
何粥粥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
奶糖不知何时已经从窗台跃下，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脚边。他仰着头，那双异色瞳孔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直直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坚持。
“怎么了，奶糖？”何粥粥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沙哑，“饿了？还是猫砂该换了？”
奶糖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开，也没有去蹭她的腿。他只是低下头，张开嘴，用牙齿轻轻咬住了她睡裤的一角——不是玩闹，也不是拖拽玩具，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力道，开始将她往书桌的方向拉。
“诶？奶糖？”何粥粥猝不及防，被拉得踉跄了一下，睡裤被扯住，只好顺着他的力道挪动脚步，“干什么呀？别闹……”
奶糖不理会，只是专注地、坚定地咬着她的裤脚，将她一步步拖向书桌，拖向那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何粥粥被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心中那沉甸甸的烦恼暂时被疑惑取代。她不明白这只平日里高冷又安静的猫，为什么突然如此执着地要她去书桌。
一直将她拖到书桌前，奶糖才松开口，然后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键盘旁边。他伸出前爪，在笔记本电脑的触控板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电脑屏幕应声而亮，从睡眠状态唤醒。屏幕停留在某个界面，不是桌面，也不是何粥粥常用的音乐软件。
何粥粥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在屏幕上。
那是一篇打开的文章，标题加粗黑体，十分醒目：【新人音乐人必读：音乐着作权保护指南与签约陷阱防范】。
文章旁边，浏览器还开着几个标签页，标题依稀可见：“深度解析：音乐合同中的‘独家授权’到底意味着什么？”、“血泪教训：我的歌红了，我却负债累累——预付金背后的对赌陷阱”、“律师提醒：签合同前，务必搞清这十大‘霸王条款’”。
何粥粥的呼吸骤然停顿。
她猛地看向奶糖。奶牛猫正蹲坐在电脑旁，尾巴盘在身前，异色双瞳平静地回望着她，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意。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唯一能解释眼前景象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入她的脑海。
奶糖……给她看的？
这只猫，在她为合同和医药费焦头烂额、彻夜难眠之后，在她即将可能踏进一个深不见底的陷阱之前，用这种方式……提醒她？
怎么可能？！
可眼前屏幕上的文字，那些直指她内心最大恐惧和疑虑的标题，正冰冷而清晰地呈现在那里。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她僵硬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滑动触控板。文章页面缓缓滚动，里面详细列举了新人签约时常见的坑：版权永久买断、不合理的收益分成比例、高额违约金、超出承受能力的宣传任务捆绑、预付金与业绩对赌的隐形条款……
每一条，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剐在她昨晚看合同时隐约感觉到、却又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上。
她看得越久，脸色就越白，手指也抖得越厉害。
最终，她无力地垂下手臂，目光从冰冷的屏幕，缓缓移到旁边蹲坐着的奶糖身上。猫咪依旧安静，晨光给他黑白分明的毛发镶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左耳的缺口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你……”何粥粥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你也觉得……我不该签，是吗？”她像是在问奶糖，又像是在问自己，“你让我看这些……是怕我被骗？”
奶糖没有回答，只是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尾巴尖轻轻扫过桌面。
何粥粥却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一种默认。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猛地冲上鼻尖，眼眶瞬间发热。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混杂了荒谬、委屈、酸楚和一丝微弱暖意的复杂感受。
连一只猫……一只她捡回来的、奇奇怪怪的猫，都在担心她被骗，都在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要心。
而她呢？差点就被那十万预付金晃花了眼，被母亲的医药费逼得走投无路，几乎要稀里糊涂地签下那份可能将她未来彻底吞噬的合同。
“我……”她哽咽了一下，抬手用力抹了把眼睛，把即将涌出的湿意逼回去，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我真是个傻子，对不对？差点……差点就……”
她不下去了，只是看着奶糖，看着这个非人存在给予她的、无声却无比清晰的警示。
奶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强忍泪水的样子，异色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他站起身，走到何粥粥摊在桌上的那份合同旁边，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烫金的封面，然后抬起头，又看了看她。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何粥粥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零头，眼神里褪去了之前的迷茫和挣扎，多了几分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带着破釜沉舟意味的清醒：“我知道了。这合同，不能就这么签。”
她拿起那份合同，不再是昨日那种捧着重负的姿态，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静的力度。她翻到那些让她感到不安的条款，用笔在上面重重画下记号。
“版权必须明确归属和分成比例，独家授权要有年限……预付金不能和离谱的业绩挂钩……违约责任要对等……”她一边低声念着，一边飞快地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录要点。
奶糖安静地蹲在一边，看着她从崩溃无助到重新拿起“武器”的样子，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他知道，人类的合同和规则复杂无比，仅凭几篇网上的文章，远不足以让她对抗一家专业的音乐公司。他更无法解决她母亲医药费的现实困境。
但至少，他让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可能的陷阱。
至于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何粥粥划完最后一个重点，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看向窗外逐渐明亮的空，又看向手边那张催款单，最后，目光落在安静陪伴的奶牛猫身上。
“谢谢你，奶糖。”她轻声，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颤抖，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微凉的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需要拖延，需要找更专业的人咨询，需要重新评估这份“机遇”背后的代价。也许，她还需要鼓起勇气，向公司提出修改合同的条款——哪怕希望渺茫。
但无论如何，她不会稀里糊涂地跳进去了。
奶糖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尽管那光芒还带着忧虑和疲惫的底色，但已不再是无助的茫然。他收回目光，跳下书桌，走向自己的食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何粥粥看着猫咪优雅走开的背影，又看了看屏幕上那篇尚未关闭的保护指南文章，握紧了手中的笔。
前路依然艰难，谎言依然高悬，母亲的病依然需要钱。
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独自一人面对。哪怕提醒她的，只是一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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