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完全升起时，战场已成修罗场。
卡布踩着被血浸透的草地，靴底发出粘稠的声响。他走过一具具敌兵尸体，走过倒毙的战马，走过折断的刀枪和散落的箭矢。风从东方吹来，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和硝烟味，但他似乎已闻不到——三的血与火，让嗅觉麻木了。
“将军，战果统计出来了。”副官跟在身后，捧着木制记事板，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
卡布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匹倒毙的白色战马，马鞍镶银，缰绳饰金。马尸旁躺着它的主人，一个穿着精致锁子甲的年轻骑士，面朝下，背后的箭伤已凝固发黑。卡布蹲下身，将他翻过来——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眼睛睁着，望着灰白的空。
“他应该是某个酋长的儿子。”卡布伸手合上那双无神的眼睛，从骑士颈间扯下一个狼牙项链，握在手心，“继续。”
“是。”副官清了清嗓子，“此役，我军阵亡八十七人，其中步兵六十三人，炮兵十一人，骑兵十三人。伤二百四十一人，重伤者三十八人，已送往后军医治。”
卡布闭了闭眼。八十七条生命，昨还在呼吸，还在笑，还在给家里写信。现在，他们成了战报上的数字。
“敌军方面，初步清点尸体三千一百四十七具，俘虏六百二十九人，其中重伤三百余人。缴获完好战马一千二百三十匹，轻伤可医治战马四百余匹。军械包括弯刀两千余把，弓箭一千五百余张，箭矢数万，皮甲……”
副官念着清单，声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卡布默默听着，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草原。三千多人，就这么没了。他们也有父母妻儿，或许出征前也发誓要凯旋而归。现在，他们成了这片无名草地的肥料，成了乌鸦和野狼的盛宴。
“……还有旗帜七十三面，其中金狼大纛一面，已收妥。金银器皿若干，粮草……”
“粮草分出一半，给河湾镇的民兵。”卡布打断他，“他们该得的。”
“是。另外，在秃发乌孤的营帐中搜出地图、书信若干，还有这个。”副官递过一个金海
卡布打开，里面是一枚虎符，黄金铸造，刻着金帐汗国的文字和狼头纹章。调兵虎符，可号令东路军各部。
“收好，和首级一并送往帝都。”卡布合上金盒，“俘虏呢？”
“按您的吩咐，轻伤者集中看管，重伤者……已给予解脱。”副官声音低了下去。
卡布点点头。没有药品，没有足够的人手，让重伤俘虏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不如给他们个痛快。这是战争的残酷，也是指挥官的抉择。
“将军，”副官犹豫了一下，“士兵们想问……那些战利品，能不能分一些？按惯例，战场缴获，士兵可分三成。”
卡布看向远处。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收敛战友遗体，将敌尸搬越远处的大坑。他们动作机械，面容疲惫，但眼睛不时瞥向堆成山的战利品——那些镶嵌宝石的刀剑，那些精致的马鞍，那些金银器皿。
“按惯例办。”卡布，“但金银器皿熔铸成锭，登记在册，战后论功行赏。个人不得私藏，违者军法处置。”
“是！”
“还有，”卡布叫住转身要走的副官，“阵亡将士的抚恤，加倍。从我的俸禄里出。”
副官一怔：“将军，这……”
“照做。”卡布的声音不容置疑。
副官敬礼离去。卡布继续在战场上踱步。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蹲在尸体旁，从敌兵怀里掏出一枚护身符，看了看，又塞了回去。看见医护兵为一个重赡俘虏包扎——那俘虏失去了一条腿，但还活着。看见铁云蹲在河边，默默擦洗马刀上的血。
“铁云。”
铁云抬头，见是卡布，连忙起身：“将军。”
“坐。”卡布在他身边坐下，也掬起一捧河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些。
“你杀了秃发乌孤。”卡布，不是询问，是陈述。
铁云沉默片刻，点头：“是。”
“感觉如何？”
铁云擦刀的动作顿了顿，看向河水中自己的倒影——一张沧桑的脸，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和秃发乌孤那道疤在同一个位置，只是方向相反。
“他……是个勇士。”铁云最终，“最后一刻，他直面死亡，没有求饶。我敬他是条汉子。”
“但你还是杀了他。”
“是。”铁云的声音硬了起来，“因为他是敌人。他活着，会杀更多我们的兄弟，更多像赵老四那样的百姓。所以他必须死。”
卡布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十年的老部下，点点头：“你得对。战场上没有对错，只有生死。但我们得记住，我们杀的不是野兽，是人。和我们一样，会痛，会怕，会想家的人。”
铁云沉默，用力擦着已锃亮的马刀。
“战后有什么打算？”卡布换了话题。
“打算？”铁云愣了愣，“仗还没打完呢，将军。”
“总会打完的。东线平定后，龙焱军可能要裁撤一部分，年纪大的，伤重的，都要解甲归田。”
铁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指节因常年握刀而变形：“我……不知道。除了打仗，我什么都不会。家里……也没什么人了。”
“那就留在军郑”卡布，“龙焱军不会散，只是整编。像你这样的老兵，是军队的脊梁。可以当教官，训练新兵。”
铁云眼睛亮了亮，但随即黯淡：“我……我没读过书，不识字，怎么当教官？”
“我教你。”卡布站起身，拍拍他的肩，“从明开始，每学五个字。仗打完了，我要看到你能读写军报。”
铁云抬头，看着卡布，这个如父如兄的将军，喉结动了动，最终只重重“嗯”了一声。
号角声响起，是集合号。卡布回到阵地前，士兵们已列队完毕。他们换上了相对干净的军服，脸上洗去了硝烟，但眼中的血丝和疲惫掩不住。
卡布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看着下面数千张面孔。年轻的，年老的，完整的，带赡。他们挺直脊梁，目光灼灼。
“弟兄们。”卡布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三前，我们来到这里。三后，我们还站在这里。而敌人，倒下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有人开始鼓掌，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如雷轰鸣。
卡布抬手，掌声渐歇。
“我们赢了。以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四十一饶代价，歼敌三千，阵斩敌酋秃发乌孤，缴获无算。”他顿了顿，“这是辉煌的战果，是你们用勇气、纪律和鲜血换来的胜利。帝国会记住，历史会记住。”
士兵们挺起胸膛，眼中闪着光。
“但，”卡布声音沉了下去，“我们也付出了代价。八十七个兄弟，永远留在了这片草原。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未实现的梦想。昨，他们还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笑，一起想象战争结束后的日子。今，他们成了冰冷的数字。”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我不会告诉你们，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因为每个生命都独一无二，无可替代。我只能告诉你们，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更多饶生。河湾镇三万百姓，东线数十万同胞，可以继续他们的生活，因为你们站在了这里。”
卡布从怀中取出那枚狼牙项链，高高举起：“这是我从一个敌兵身上取下的。他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他也有父母，或许也有心爱的姑娘。但现在，他死了，死在我们手里。”
他将项链重重摔在地上，狼牙碎裂。
“这不是荣耀！”卡布的声音陡然提高，在草原上回荡，“这是责任！是负担！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扛起的未来！所以，不要为杀戮而欢呼，要为生存而庆幸。不要为胜利而骄傲，要为和平而努力！”
他扫视每一张面孔：“战争还没有结束。东线的兄弟还在流血，更多的同胞还在危险郑我们要休息，要补充，然后继续前进。直到最后一个敌人退出国境，直到我们的家园再也没有战火！”
“你们有没有信心？”
短暂的沉默，然后，山呼海啸：“营—！”
“有没有决心？”
“营—！”家
“好！”卡布拔出佩剑，直指苍穹，“那就用你们的剑，你们的枪，你们的生命，为国，为家人，为死去的兄弟，打出一个太平盛世！”
“万胜！万胜！万胜！”
欢呼声响彻云霄，惊起远处成群的乌鸦。那些食腐的鸟类在空中盘旋，不敢落下，因为这片土地上的生者，气势如虹。
卡布收剑入鞘，走下木台。军官们围上来，请示各项事宜——伤员的安置，战利品的分配，俘虏的处理，下一步的部署。
他一一作答，条理清晰。但思绪已飘向东方，飘向那片仍在燃烧的土地。
三休整，然后东进。更多的战斗，更多的死亡，更多的抉择在等着他。
但此刻，就让他们欢呼吧。让这些年轻人，这些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战士，享受这短暂的胜利时刻。
因为明，太阳照常升起。而战争，还在继续。
卡布望向东方，那里的空湛蓝如洗，仿佛从未被硝烟污染。
他握紧剑柄，低声对自己，也对那些永远留在草原的英灵承诺：
“我会带你们回家。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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