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岛和那辆该死的侦测车虽然暂时退去，但留下的阴影却如同粘稠的墨汁，浸透了楼的每一个角落。宋梅生和苏雯沉默地收拾着被翻得一团糟的客厅，动作机械，心思却都飞到了同一个问题上：下一次联络窗口迫在眉睫，电台在家里已如坐在火山口，安娜那边，是唯一的希望，也可能是新的陷阱。
第二下午，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雪花。宋梅生换上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呢子大衣，头戴礼帽，刻意打扮得像是去洽谈公务或享受闲暇的体面人。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领带结，镜中的男人面容英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玩世不恭，唯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化不开的警惕与计算。
“我去了。”他没有回头，对身后的苏雯了一句。
“心。”苏雯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站在楼梯阴影里，目送他挺拔却似乎又有些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关上的轻响，在寂静的楼里格外清晰。
中央大街上，寒风凛冽。宋梅生没有坐车，而是不紧不慢地步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旁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和匆匆行人，实则如同精密的雷达，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有无熟悉的特务科面孔？有无可疑的盯梢？他甚至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贩前停下，买了一个热腾腾的红薯，借着付钱和等待的工夫，再次确认身后是否干净。
安娜的咖啡馆“琥珀时光”坐落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岔路口。推开沉重的橡木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咖啡的醇香和留声机里低回的爵士乐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寒冷与喧嚣隔绝。下午时分，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分散在光线昏暗的卡座里。
安娜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俄式绣花衬衫和长裙，身姿婀娜地站在吧台后擦拭着杯子。看到宋梅生进来，她蔚蓝色的眼睛微微一亮，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慵懒和挑逗的微笑。
“宋副局长，今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真是稀客。”她的中文带着软糯的异国腔调，听起来别有韵味。
宋梅生摘下帽子，露出一个符合他“风流副局长”人设的无奈笑容，走到吧台前的高脚凳坐下：“还能是什么风？被高岛那条疯狗搅得头疼，出来躲个清静。安娜，老规矩，一杯黑咖啡，提提神。” 他话的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咖啡馆内部。角落里看报纸的俄国老人？那边一对窃窃私语的情侣？吧台里新来的、表情有些拘谨的年轻男服务生？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瞬间记录分析。
“高岛股长最近确实很……勤勉。”安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转身熟练地操作起咖啡机，蒸汽嘶鸣声中，她背对着宋梅生，语气随意地问道，“听，昨晚他又去府上拜访了？没惊扰到尊夫人吧？”
消息传得真快！宋梅生心中冷笑，面上却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差点没把我那胆的内人吓出病来。抱着个破机器在我家转了半，屁也没找到，真是晦气。” 他故意用粗俗的语言表达不满，符合他对外塑造的形象。
安娜将一杯香气浓郁的黑咖啡推到他面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同情和神秘：“那种侦测车，是德国来的新玩意儿，灵敏得很。不过……再好的机器，也有它的‘作息时间’，不是吗？” 她蔚蓝的眼眸深邃得像贝加尔湖的湖水，暗示不言而喻。
宋梅生心中一动，知道戏肉来了。他端起咖啡杯，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着表情，同样压低声音：“安娜姐消息灵通，不知道这‘作息时间’……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你也知道，我这人，就喜欢清静，可不想什么时候正听着曲，又被莫名其妙地打扰。” 他这话一语双关，既指侦测车的活动规律，也可能暗指其他事情。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涂着蔻丹的纤长手指，轻轻搅动着自己杯中的方糖，似乎在权衡。咖啡馆里，爵士乐换了一首更缠绵的曲子，萨克斯风的声音如泣如诉。
“宋副局长，”安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在音乐里，“我这个人，一向喜欢公平交易。我告诉你一些……可能对你有用的‘道消息’，你呢，能不能也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听，关东军司令部最近对满洲各地的警察系统，会有一些……人事上的‘微调’？特别是，和反间谍、经济稽查相关的岗位？不知道宋副局长，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果然！她想要的是日本宪兵队或者更高层面的人事变动情报！这女人，胃口不！宋梅生脑中飞速旋转。这类情报属于较高密级，但并非完全无法接触，警察局内部确实有一些相关传闻和文件流转。关键在于，如何给出一个看似有价值、实则经过筛选或可能带有误导性的信息，既能换取侦测车时间表，又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和情报源。
他沉吟了片刻，仿佛在回忆，然后不太确定地：“微调？倒是听我们局长提起过一嘴，好像……上面是对目前一些部门的效率不太满意。特别是经济稽查科，最近查抄的几批‘违禁品’，最后好像都不了了之，惹得关东军物资部那边很有意见。” 他故意将话题引向一个相对具体但又不那么敏感的方向（经济稽查而非核心特务系统），并且暗示是内部矛盾导致的调整，这种法合情合理。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分享秘密的亲昵：“我好像瞥见过一份文件草稿，提到可能要从新京（长春）调一个叫什么……竹内或者铃木的少佐过来，加强这方面的管理。具体嘛……我就不太清楚了，你也知道，我主要管后勤，这些事不掺和。” 他巧妙地抛出了一个模糊的姓氏（竹内，与“梅机关”的竹内参谋同姓，可制造后续混乱）和一个看似合理的调动方向，真真假假，难以分辨。
安娜仔细听着，眼神闪烁，显然在判断这些信息的价值。她微微一笑，似乎比较满意：“竹内少佐……谢谢宋副局长的提醒。看来，哈尔滨的水，要更浑了。” 她着，看似随意地将一张对折的、印有咖啡馆logo的便签纸，借着递方糖罐的动作，滑到了宋梅生的手边。
宋梅生心脏微微一缩，面色如常地接过方糖罐，手指灵巧地将那张便签纸捻入掌心，藏进了大衣口袋。整个过程在吧台的遮挡下，不过一两秒钟。
“希望这消息对安娜姐有点用。”宋梅生喝了一口咖啡，语气轻松，“那我的‘清静’……”
“当然。”安娜笑容妩媚，声音依旧很低，“那种吵饶车子，据……每周三和周五的下午，会固定保养检修。而且，每晚上十一点后，除非有特别行动，一般都会停在……南岗兵营西侧的车库里。兵营附近信号干扰大，它自己也不太‘听话’。” 她给出了两个关键信息：固定的维护窗口期，以及夜间通常的停放地点！
这情报至关重要！如果能确认，就意味着每周三、五的下午以及夜间十一点后，是相对安全的发报时段！而南岗兵营车库的位置，也为未来可能采取的破坏或误导行动提供了目标！
“安娜姐果然神通广大。”宋梅生真诚地（至少表面上是）赞叹了一句，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放下一张钞票在吧台上，“咖啡钱，剩下的不用找了。下次再来听你店里的新唱片。”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帽子，像是一个完成了一次愉快消遣的客人，从容地向门口走去。推开门的瞬间，外面寒冷的空气涌来，让他精神一振。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踏出门口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街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有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有人监视？！
宋梅生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甚至保持着轻松的余韵，自然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已经绷紧，感知着身后的动静。是巧合？还是高岛的人，甚至连他和安娜的会面也纳入了监视范围？
口袋里的那张便签纸，此刻仿佛变得滚烫。安娜的情报是真是假？这次会面，是雪中送炭，还是请君入瓮的第一步？
他需要立刻回去，和苏雯一起研判这张纸条，并做好应对一切可能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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