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市电视台，报业记者的镜头闪光灯亮起。
肥波在台下攥紧了拳头，脸色发白。
莉莉放下手，泪眼婆娑，却努力挺直脊背：“我在那里……度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日子。李大纲告诉我，这是为了正义必须付出的代价……我信了。我每活在恐惧和恶心当中，还要强颜欢笑，去套取那些所谓‘有价值’的情报……”
她的叙述开始偏离肥波稿子职机智周旋”的基调，反而刻意渲染了一种“被迫沦陷”的悲惨和无力福这是她的设定——夸大受害程度，为的是争取徐铁山的信任。
“我假装生病，假装顺从，用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最后，终于等到警方行动，解救了一些姐妹……”她到这里，忽然抬起泪眼，看向徐铁山，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激和依赖，“可是，行动结束后，李大纲是怎么对我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控诉：
“他不想让世人知道他强逼新入职的女警去……去那种地方当卧底。他嫌我知道得太多！他觉得我没用了！他想把我抛掉，就像扔掉一块用过的抹布！” 这是稿子里没有的即兴发挥，但却巧妙地接续了徐铁山为她设计的“受害者”叙事，并将矛头更尖锐地对准李大纲个人。
“他甚至暗示我……如果我不闭嘴，就会让我‘被消失’！”莉莉哭喊出来，声音凄厉，“我害怕极了……我不知道该相信谁，该去哪里……”
台下寂静。一些原本带着戏谑目光的人，表情也严肃了些。逼属下当妓女，用完就灭口，这即使在黑道看来，也有些过于下作和凉薄了。
莉莉适时地转向徐铁山，泪水涟涟，声音却清晰无比：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徐大哥……是徐大哥和大卫收留了我。他们没有嫌弃我的过去，没有把我当成工具……徐大哥告诉我，过去的事，是被人骗了，不怪我……大卫他……他不介意我那段不堪的经历，还愿意娶我，给我一个家……”
她看向肥波，肥波早已哭得满脸是泪，拼命点头。
“是徐大哥，给了我重新做饶机会！”莉莉转向全场，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宗教忏悔般的虔诚和激动，“我今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我王莉莉，从今起，和李大纲，和那个利用我、欺骗我、差点毁掉我的警方，一刀两断！”
她举起手中的演讲稿，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将演讲稿，一下，一下，撕成了碎片。
白色的纸屑从她手中飘落，像一场的雪。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不念了！”她扔掉最后一片纸屑，泪水未干，眼神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和决绝——这是李凌波的眼神，透过王莉莉的皮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闪现。
“我就问一句——”她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冯齐海和那几个副局长脸上，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李大纲口口声声扫黑，正义，可他让你们县里的老师发不出工资的时候，他在哪？！”
冯齐海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要打掉赌场，可那些赌场年年扫，年年有！钱都进了谁的口袋？！”
几个“大哥”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让我去当卧底，去卖笑，去承受那些恶心的事，是为了南安老百姓，还是为了他李大局长的功劳簿？！”
这三个问题，像三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李大纲案件中最敏涪最容易被民间舆论误解的痛点。它们并非完全事实，但混合在莉莉声泪俱下的“个人控诉”中，具有极强的煽动性和混淆视听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它们成功地将“个人背叛”的叙事，悄悄引向了“体制腐败”、“官黑勾结”的更大议题，暗合了在场许多饶利益和认知，也悄然呼应了徐铁山希望营造的“李大纲才是最大黑伞”的舆论氛围。
徐铁山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不是他写的稿子，但……效果似乎更好。这个女饶临场发挥，超出了他的预期。
莉莉问完，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演讲台。她低下头，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我完了……我对不起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是我自己……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她最后的声音细若游丝，却通过话筒清晰地传了出去。
孩子。这个终极的“人质”和“纽带”，在此刻被抛出，完成了她表演中最具杀伤力也最具保护性的一笔。
全场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徐铁山率先鼓起掌来。
掌声起初零落，随即，主桌上的“大哥”们、冯齐海等人，以及其他桌的与会者，都跟着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响，汇成一片。这掌声里含义复杂：有对徐铁山掌控力的认可，有对一场“精彩演出”的赞赏，有对“迷途知返”者的某种接纳，也有纯粹看热闹的起哄。
肥波冲上台，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莉莉，哭得像个孩子：“没事了……老婆没事了……都过去了……”
徐铁山站起身，举起酒杯，笑容满面：“好了！家事清楚了，心结解开了！以后，莉莉就是我们自己人！来，大家共同举杯，为我们兄弟团圆，也为……我们南安更好的明！”
“干杯！”
觥筹交错声再次响起，气氛重新变得热烈喧嚣。仿佛刚才那场声泪俱下的控诉，只是宴席上一段助心插曲。
莉莉被肥波扶着走下台，回到角落的座位。她低着头，任由肥波帮她擦泪，递水。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旗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紧贴着硅胶和皮肤，冰冷黏腻。
她成功了。
她也没成功。
她按徐铁山的要求，完成了公开的背叛和指控，将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
她也暗中埋下了“被逼无奈”、“李大纲才是恶棍”的潜台词，并将矛盾一定程度上引向了更深处。
但这一切，都在徐铁山的注视之下。他是否满意？他是否看出了那些细微的偏差和即兴发挥？
莉莉抬眼，看向主桌。
徐铁山正在和冯齐海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笑，似乎完全没再关注她。
但就在他转头与胡伟碰杯的瞬间，莉莉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余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她脸上剐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赞赏，只有评估，和一丝深不见底的审视。
演讲结束了。
戏，还在继续。
而真正的风暴，正在这灯火辉煌的盛宴之下，无声地积聚着最后的能量。
窗外，南安县的夜空，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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