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大院，引擎轰鸣，警灯无声却刺眼地旋转着，将灰白的水泥墙映照得一片光怪陆离。数十名警察、辅警以及支援的十余名武警战士，神情肃穆地在车辆旁列队。防爆盾、警棍、制式枪械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乡镇干部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夹在队伍里，表情复杂。
李大纲局长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眼前这支堪称南安县近年来罕见规模的“扫赌工作队”。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同志们！虎口寨聚众赌博，已成顽疾！腐蚀乡风，祸害百姓！陈伟同志牺牲了！他的血不能白流！市警局命令我们，必须铲除这颗毒瘤！今，我们就是要拿出决心，重拳出击！坚决按照预案，进寨后分组行动，配合乡镇干部，进行普法宣传和地毯式搜查！对所有可疑场所、人员，务必查清查透！行动——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警笛骤然拉响，刺耳的声浪撕裂了清晨的宁静。长长的车队，如同一条闪烁着蓝红警光的钢铁洪流，蜿蜒驶上通往虎口寨的盘山公路。声势之大，沿途村庄的狗吠声此起彼伏，村民纷纷站在路边张望，眼神各异——有好奇，有畏惧，更多是深深的麻木和疏离。
李凌波作为预备力量，坐在一辆指挥车的副驾，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崖峭壁。山路狭窄崎岖，一侧是嶙峋的石壁，另一侧是望不到底的深涧。车轮碾过坑洼，车身剧烈摇晃。他眉头紧锁，这份声势浩大，在这险峻闭塞的环境里，更像是一种笨拙的示威，而非高效的打击。
终于抵达寨口。想象中的“望风而逃”并未出现。寨子静得出奇，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土狗在泥泞的村道上懒懒地溜达。看到庞大的车队和闪烁的警灯，它们也只是夹着尾巴呜咽几声，躲进了柴垛后面。
工作队在破败的寨门口集结。李大纲拿起扩音器，对着寂静的寨子喊话，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虎口寨的乡亲们！我们是县公安局联合工作组！赌博是违法行为，害人害己！我们此次行动，旨在清除赌害，净化乡风！希望大家积极配合，主动交出赌博工具，检举揭发赌博行为！”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以及更多门窗被轻轻合拢、甚至插上门闩的沉闷声响。整个寨子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冰冷的抗拒。
搜查行动正式开始。警察和乡镇干部按计划分组，进入各家各户。然而，迎接他们的只有空洞的眼神和千篇一律的回答。
走进一户低矮的土屋，光线昏暗。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蜷缩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怀里搂着一个四五岁的脏娃娃。面对询问，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只有茫然：“赌钱？不晓得啊……我老了，眼睛也花了……娃他爹？上山挖笋去了，好几没回了……” 屋内家徒四壁，角落一张破木桌上，散落着几张皱巴巴、沾着油污的扑克牌。警员拿起检查，是最常见不过的普通扑克，没有任何标记。桌上还放着几枚硬币和一个揉成一团的旧手帕，里面包着几张一块、五块的纸币，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块。这更像是贫苦生活中一点微不足道、聊胜于无的娱乐消遣，根本无法与“聚众赌博”联系起来。
另一组警员在一处稍大的院落里，发现几个中年男人围着一张方桌。桌上赫然放着一副竹骨牌九！警员精神一振，快步上前。领头的中年男人——正是村长田永富，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谦卑又无奈的笑容： “哎呀，警官同志辛苦！误会，误会了！这不，下雨，田里活做不成，几个老伙计凑一起，随便摸两把牌九玩玩，消磨下时间。我们自家兄弟伙，玩得，就几分钱一局，图个乐呵，可不敢赌钱！” 他边边把桌上散落的几枚硬币和几张毛票拢在一起，数额确实得可怜。“您看，就这点彩头，还不够买包烟的哩！规矩我们懂，娱乐，纯属娱乐！”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附和，点头哈腰。
警员仔细检查了牌九，是市面上常见的普通货色，没有任何赌场专用标记或特殊符号。翻遍屋子，也只有这张桌子和这副牌九像点样子，其他房间除了农具、粮食，空空如也。
搜查在继续。一户人家的木箱底层，翻出一个陈旧的木制麻将盒子；另一户的灶膛灰烬里，扒拉出半张烧焦的疑似纸牌碎片；还有一户的床下，发现了几个空酒瓶和几个钢镚……但这些零星的发现，与“规模性赌场”的指控相距甚远。没有成堆的现金，没有专用的筹码（这是最关键的直接证据），没有记账本，没有监控设备，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能容纳多人聚赌的场地都没发现！各家各户的现金，零零散散加起来，还没有一个警员一个月的工资多，而且分散在各家各户，根本无法构成“聚赌资金”。
后山方向的搜索更是举步维艰。密林莽莽，藤蔓交错，湿滑的苔藓覆盖着石块，几乎没有成形的路。一些看似可疑的山洞、窝棚，进去后除了鸟兽粪便和枯枝败叶，空无一物。泥泞的地面上，人畜脚印混杂，根本无法辨识。负责搜索的警员很快便汗流浃背，裤腿沾满泥浆，除了疲惫和失望，一无所获。茂密的植被和复杂的地形，如同一道无声的屏障，完美地吞噬了所有可能的线索。
整整一过去了。夕阳的余晖将警车的影子拉得很长。搜山队伍陆续撤回，个个疲惫不堪，神情沮丧。寨内各组汇总上来的“战果”可怜得令人难堪：几副普通扑克牌、一副麻将、一副牌九、总计不到百元的零星额现金（被定义为亲友娱乐而非赌资）。没有核心成员，没有赌博现场，没有关键赌具，没有巨额资金，更没有所谓的“赌场”！
李大纲局长站在寨口，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望着眼前这片沉默的山寨，夕阳的金光笼罩着破败的屋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冰冷的抗拒气息。他感觉自己这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棉花上，不，是砸进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里，连个像样的涟漪都没溅起来。挫败感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
“收队！” 声音低沉得可怕。
车队再次启动，警笛声也显得有气无力。村民们依旧躲在门窗后窥视，这一次，那眼神里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嘲弄和麻木的胜利福行动彻底失败，不仅一无所获，反而像是一场闹剧，严重损耗了警方的威信和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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