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栓走到衙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司东寺”的匾额。
夕阳将匾额镀了层金边,那三个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他摸了摸腰间的木牌,粗糙的木棱角硌着掌心。
然后转身,汇入长安城渐起的万家灯火郑
衙署内,张勤还没走。
他站在空下来的正堂里,听着各间公务房陆续落锁的声响。
韩玉提着盏灯笼进来:“郎君,该回了。”
“嗯。”张勤应了声,最后看了一眼堂上高悬的“靖海安疆”四字匾额。
灯笼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晃动,随着两饶脚步,慢慢移向门外。
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城。
......
不多时,张勤踏进张府后院。
廊下已点疗笼,昏黄的光晕在秋夜寒气里晕开一团暖色。
厨房飘出炖羊肉的香气,混着蒸饼刚出锅的麦甜味。
杏儿和林儿的嬉笑声从东厢传来,脆生生的,像玉珠落盘。
张勤没往正屋去,先转去了西厢书房。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光,照见孙思邈坐在窗边竹椅上的轮廓。
老人手里拿着卷医书,却没看,只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色。
“师父。”张勤轻唤。
孙思邈转过头,脸上露出笑意:“回来了。今日司东寺迎新,可还顺利?”
“还算顺当。”张勤走到案前,点亮油灯。火苗跳起,将两饶影子投在墙上。他从怀中取出个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块矿石样本,“这是今日矿冶署用的教具,师父看看。”
孙思邈接过一块灰白石头,就着灯光细看。
手指在断面摩挲,又凑到鼻前闻了闻。
“含硫。”他放下石头,“若是矿工长年接触,易生肺疾、皮疡。开矿之处,须注意通风,备足清水、皂角,工歇时务必净手面。”
张勤点头,在对面坐下。
他提起陶壶倒了两杯温水,一杯推给孙思邈,自己握着另一杯,指尖感受着陶壁传来的温热。
“师父,”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前次提起的郑海通郑师兄,弟子想,或许该试着寻一寻他了。”
孙思邈抬眼,灯焰在他眸子里映出两点跳动的光。
“怎的突然想起这个?”
“不是突然。”张勤手指在杯沿轻轻划着,“水师新船已在登州铺设龙骨,早的话明年春夏便要下水。海上行船,不同于陆地。晕船、海毒、礁伤、水土不服引发的时疫……若无一精通海上医理之人随行,恐怕未遇敌,先折损于疾。”
他顿了顿:“郑师兄长年漂泊海上,于这些病症,当有经验。若能请他出山,或编撰海上医方,或亲随船队指点,于水师而言,不啻多一道保命符。”
孙思邈沉默片刻,放下水杯。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薄册。
册子用麻线钉着,纸色泛黄,边缘起毛。
翻开,里面是些零散的记录。
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
“这是早年海通随我学医时,记的笔记。”孙思邈手指点在某页,“你看这里,‘闽地渔人遇水母蜇伤,以白醋淋之可缓痛。或以新鲜马粪敷患处,虽臭,效验。’”
又翻几页:“‘海客晕船吐泻,取生姜三片嚼服,辅以按压内关穴。’”
他合上册子,递过来:“海通的医法,多是土方,未必合正统医理,但确是从海上生死间摸出来的。你若寻他,可将此册带去,也算个凭证。”
张勤双手接过,册子不厚,却沉甸甸的。他翻开几页,看见里面还夹着片干枯的海藻,叶脉清晰。
“弟子想请师父修书一封。”张勤抬眼,“以师徒之情相召,比朝廷公文更易动。弟子也会附信明水师之需、朝廷之停两信一并,托人送往闽地。”
孙思邈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提起笔,却未落纸,只盯着笔尖出神。
良久,笔尖落下。
“海通吾徒:暌违多年,未知安否?闻汝仍在海上,悬壶济渔,此心甚慰。今朝廷重海事,水师将兴……”
老人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写到“汝于海上医道独有所长,当为国用”时,笔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点。
他搁下笔,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未封,先递给张勤。
张勤接过,展开细看。信不长,但言辞恳切,末尾一句:“愿念师徒一场,出山相助。下汹汹,医者仁心,不当独善。”
他将信重新折好,又从案头取过一张青藤纸,提笔蘸墨。
“郑师兄尊鉴:弟张勤,师从孙师,忝为同门。今冒昧致书,为海事医道故……”
他写得更快些,但字迹工整。
信中简述水师筹建之况、海上疾病之虞,末了写道:“弟知师兄志在江湖,不慕荣利。”
“然医者活人,今有万千水师将士性命系于蠢。若蒙不弃,愿以司东寺海事医官相聘,许师兄自组船医队伍,广传海上救急之法。闽海之阔,当有师兄更阔之地。”
两封信并排放着,一新一旧,一工一朴。
张勤取过火漆,在灯焰上烤软,滴在信封口,压上自己的私印。
孙思邈也用了印,是一枚的“孙氏思邈”阳文印,印泥是特制的朱砂混了药材,气味清苦。
“寻人之事,”张勤封好信,“弟子想托齐王殿下。他手中有暗探网络,于闽地很快就会有门路。比官府寻访更隐秘,也更快。”
孙思邈点点头:“你安排便是。”
正事完,张勤将信件收好,师徒二人又了会儿医理。窗外彻底黑透,韩大娘在外头唤:“孙真人,郎君,用饭了!”
饭摆在前厅。
苏怡正给杏儿和林儿围饭兜,两个孩子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挥舞着木勺。
周毅山和林素问也在,两人刚从杏林堂回来,衣襟上还带着淡淡的药气。
自打周师兄返回军营献上了那份简单策论,如今倒是允许时常离开军营了。
炖羊肉装在陶盆里,热气腾腾,汤色奶白。
旁边是蒸饼、酱瓜、醋芹,还有一碟新腌的茱萸芽,红绿相间。
众人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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