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署丞对着两张图比照,用炭笔在桑皮纸上勾画线条;
有的则是拨弄算筹,嘴里念念有词;
卢署丞那组三人头凑在一起,低声争论着什么,手指在图上某处反复点着。
张勤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起身走到卢署丞身后,俯身看他们在纸上勾画的矿脉推测线。
线条曲曲折折,连接着几个红圈。
其中一个红圈的位置,与他记忆中后世石见银矿的主矿脉区,已十分接近。
“此处依据?”他轻声问。
卢署丞忙起身,指着严惟记录中的几行字:“侯爷看这里——‘松浦北山,冬雪早融,草木独青’。还有这句,‘猎户言,此山深处有穴,夏日常涌白气,触手微温’。”
他手指移到图上。
雪早融,明地温偏高;
草木独青,或许土壤中含矿质不同;
白气、微温,可能是地下有硫磺或其它矿物渗出。
凡此种种,皆与矿脉迹象相合。
张勤细细看了那几行字,点点头:“有理。继续推。”
他直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窗外日影又斜了一寸,将窗格影子拉长投在地上。
该去东宫了。
张勤将写了一半的呈文收进抽屉,锁好。
转身对众壤:“诸位继续,酉时前将初步整理稿交陈署丞汇总。明日晨议时,我要看到靶点名单和探查路线草案。”
众人应诺。
张勤走出公务房,穿过庭院时,秋风吹得袍角微微扬起。
他抬头看了看色,云层渐厚,怕是傍晚有雨。
东宫丽正殿侧的书斋里,魏徵正伏案疾书。
案头堆着厚厚几摞卷宗,有新有旧,纸色深浅不一。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张勤,搁下笔。
“勤儿来了。”他指了指对面座位,“坐。”
张勤行礼坐下,见魏徵眼底泛着青黑,显是又熬了夜。
“老师唤学生来,是为近亲婚配病症列表之事?”他开门见山。
魏徵点点头,从案头抽出一份刚写就的文书,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张勤接过。纸上是魏徵工整的楷,列了七八条:
“一、表亲成婚者,子嗣患喘症、痨症之数,倍于常人。
二、子女多有目盲、耳聋、足跛之疾。
三、夭折者众,尤以三岁内为甚。
四、弱智者十中有一二。
五、……”
每条下面,都空着位置,显然是要填入具体案例和数据。
“这是初稿。”魏徵揉了揉额角,“但我总觉得,单列病症,服力不足。需得有实际案例佐证,最好还能明,这些病症为何在表亲子女中更常见。”
张勤放下文书,沉吟片刻。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上面是他早前整理的、后世医学中关于近亲遗传风险的简要原理。
但那些术语太过“超前”,不能直接使用。
“老师,”他斟酌着开口,“太医署那边,可整理了相关脉案?”
魏徵从案头另一摞卷宗里抽出几本,翻开。纸页泛黄,墨迹深浅不一,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医者接诊的病例。
“这是尚药局和太医署能查到的部分记录。”魏徵手指点在其中一校
“你看,武德四年,洛阳刘氏,表兄妹婚,连生三子皆夭。医案记载,‘长子生而唇裂,次子心疾,三子体弱,未满岁而殇’。”
他又翻一页:“这是武德六年年,陇西张氏,姑表亲,子女五人,三盲一跛,唯一康健者,成年后亦患喘症,未过三十而亡。”
一页页翻过去,类似的记录有十几条。有些记载详细,连祖上三代有无类似病症都记了;有些则简略,只写了“子女多残弱”。
张勤细细看着,心头沉甸甸的。这些冷冰冰的文字背后,是一个个家庭的悲剧,更是那些被指为“妖女”、“刑克”的女子,无处申诉的冤屈。
他抬起眼:“老师,这些案例,可否按病症分类统计?譬如,将目盲者归一类,耳聋者归一类,再计算在表亲婚配子女中出现的比例。”
魏徵眼神一亮:“这法子好。有了数目对比,便一目了然。”他当即铺开新纸,提笔蘸墨,“来,你念病例,我归总。”
师生二人配合着,将那些零散的医案一条条归类、计数。
书房里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确认病症的简短对话。
窗外色渐暗,内侍悄步进来点疗。烛火跳动,将两人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魏徵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纸上已列出一个简表:
表亲婚配子女疾患统计(依现有医案)
目盲:七例
耳聋:九例
足跛:五例
喘症\/痨症:十一例
弱智:四例
夭折(三岁内):十五例
……
旁边另起一列,写着“寻常婚配子女同类疾患(随机抽检五十户)”,数目明显少得多。
魏徵盯着那张表,良久,手指在“十五例”那个数字上轻轻叩了叩。
“十五个没活过三岁的孩子。”他声音有些哑,“还有那些目盲耳聋的、跛足的、喘症缠身的……若早知如此,他们的父母,还会选择‘亲上加亲’吗?”
张勤没接话。
他知道答案未必是否定的,习俗的力量,有时大过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但他更知道,有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数字,有了太医署的权威背书,变革的种子,才算真正埋下。
“老师,”他轻声,“这表,还需配上浅显的解释。譬如,为何血脉太近,易使隐疾显现?可用……可用‘同源相激’之类的法,让百姓能听懂。”
魏徵点点头,重新提起笔:“我来拟。你从旁参详。”
烛火又爆了个灯花。
夜,深了。
......
次日巳时末,张勤便出了司东寺。
赴约,今晨太子殿下传来的口谕
他没乘车,只带了韩玉,两人步行往皇城方向去。
秋日晌午的阳光还有些力道,照得街面青石板泛着白花花的光。
走到大理寺所在的街口时,正好听见午时正的鼓声从承门方向传来,闷闷的,一声接一声,荡在长安城上空。
张勤在寺门外石狮旁站定,袍袖被秋风微微鼓起。
他抬眼看了看高悬的匾额,“大理寺”三个金字在阳光下有些刺目。
不多时,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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