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明与太子殿下已议定,工部核算成本时,会留出合理的‘筹办杂费’。这部分,可经东宫转拨司东寺,账目自有法。”
一切安排,环环相扣,既达成目的,又层层设防,不留破绽。
张勤起身,郑重一揖:“王公与杜公筹谋周详,张勤拜服。”
王珪摆摆手,也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梧桐又落下一叶,打着旋飘到阶下。
“此事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他望着那落叶,“关键是,如何让该知道的人,‘自然’地知道该知道的事。”
张勤明白他言下之意。世家不是傻子,若无确切消息,怎会轻易抛出巨资?
“消息传递之事,”王珪转身,“我与克明不便直接出面。你如今是崇贤馆讲师,与各家走动名正言顺。有些话,由你‘无意间’透露,最为合适。”
张勤点头:“我今日便要去崔府、郑府。”
“去时,不必提特典诗集半个字。”王珪叮嘱,“只谈崇贤馆学业,谈朝廷修渠缺资,谈陛下嘉奖。但话里话外,可留些缝隙——譬如,提及书局正在筹备《武德文萃》,陛下甚为重视,或太子殿下言及,欲以‘雅事’酬谢有功之臣。其余,让他们自己琢磨。”
“明白。”
从书局出来,已近午时。张勤没乘车,沿着坊街慢慢走。秋风带着凉意,卷起道旁落叶,沙沙作响。
他脑子里过着稍后要的话,字字句句,都需斟酌。
崔府书房里,茶已换过一道。
崔明之看着张勤推过来的那份崇贤馆学业评注,手指在纸边摩挲,半晌没话。
张勤啜了口茶,缓缓道:“馆中近日在议,是否仿国子监例,设‘特科’,择优收录世家俊才。只是标准未定,或许……会考量家世清正,于国于民有无实绩贡献。”
他放下茶盏,似是无意:“譬如关内水利修缮,乃民生大计。工部正苦于资费不足。若有力之家能慷慨解囊,既是功德,也是教化实证。陛下闻之,想必欣慰。”
崔明之抬起眼:“陛下……会知悉此事?”
“如此利国利民之举,工部岂能不奏报?”张勤语气平常,“听闻陛下近来常以墨宝嘉奖有功之臣。前日还赐了虞秘监‘文华典范’四字,以彰其主持编纂《文萃》之功。”
他顿了顿,补充道:“来,书局正在筹备刊印《武德文萃》,陛下对此集颇为看重,据还特赐了手书数帧,摹印其中,以飨文林。”
崔明之眼神动了动。他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喉结滚动。
“捐资修渠,数额可有限制?”
“全凭心力。”张勤从木匣取出青藤纸与笔,“不过工部核算,一段标准渠堰,约需三千贯。捐资者,按其贡献,或可得书局回赠《文萃》特制精装本,以表谢忱。”
他将笔轻轻搁在纸上。
崔明之盯着那支笔,看了片刻,伸手拿起。笔杆温润,触手生凉。
“崔家,愿助修两段。”他蘸墨,落笔。字迹平稳,只是写到“六千贯”时,笔锋稍涩。
张勤等他写完,将纸仔细收起,话题自然一转:“前日太医署周署令言,近来有些年轻子弟,为求提神,误用胡商药散,伤了根本。崔公子在馆中,可有耳闻?”
崔明之握笔的手顿了顿,将笔放回笔山,动作有些慢。
“犬子……提过两句。”声音低了下去,“是同窗间流传之物。我已严令禁止。”
“正该如此。”张勤颔首,“那等物事,初用似有奇效,实则损神耗气,久用成瘾,形同废人。周署令近日正加紧验看其性,不日将有明文示禁。”
崔明之脸色在窗光里显得有些苍白,只点零头,没再接话。
午后郑府,郑衡的态度更为审慎。
他听完张勤关于崇贤馆可能设“特科”的辞,又细看了那份漕渠改道草图,沉默良久。
“捐资之事,”他缓缓开口,“郑家自当尽力。只是这‘特科’标准虚无缥缈,捐资与入学资格若有牵连,恐惹物议。”
“郑公多虑了。”张勤神色坦然,“捐资是为民生,入学是看才学,二者岂可混为一谈?只是太子殿下仁厚,常言‘观其行而知其心’。若一家急公好义,子弟又才学出众,馆中博士自然会多留意几分。此乃人之常情,非关交易。”
他话锋微转:“况且,此番捐资者,书局会特制《文萃》精装本回赠。此集收录陛下登基以来朝野佳作,更有陛下御笔墨宝摹印其中,文雅难得。得之,亦是雅事一桩。”
郑衡目光微凝:“陛下墨宝摹印?”
“是。”张勤点头,“陛下重文教,特赐手书数帧,命摹印于《文萃》中,以彰文治。此集日后必为文林珍品。”
郑衡手指在案沿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声。
“郑家,认捐三段。”他终是开口,提笔在青藤纸上写下“九千贯”。字迹力透纸背,墨色浓重。
写罢,他搁下笔,从袖中取出那只素白瓷瓶,放在案上:“此物,郑家绝不会再沾。长安各家,我亦会递话。”
张勤收起纸笔,郑重一揖:“郑公高义。”
走出郑府时,暮色已合。秋风吹得街边幌子猎猎作响。
陈海提着灯笼迎上来:“侯爷,太医署又传话,周署令请您务必去一趟,……有紧要发现。”
张勤揉了揉眉心,点点头:“这就去。”
马车驶过渐暗的街道,灯笼的光在车厢里摇晃。张勤靠着厢壁,闭目养神。
袖中那两张青藤纸,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重。
崔家六千贯,郑家九千贯。这还只是开始。
耳边仿佛又响起王珪那句:“如何让该知道的人,‘自然’地知道该知道的事。”
他知道,今夜之后,崔、郑两府的书房里,必会有烛火长明。那些精于算计的世家家主,会反复揣摩他今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而《武德文萃》特典诗集中暗藏的机缘,会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将悄悄荡开,最终引来他们心甘情愿捧出的金山银山。
车轮碾过石板路,辘辘声响在长安的秋夜里,沉缓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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