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山林间。
阿忧和苏琉璃互相搀扶着,在陡峭的山坡上艰难前校脚下的落叶吸饱了夜露,又湿又滑,每走一步都要心试探。
阿忧的左臂依旧毫无知觉,像一截枯木挂在肩膀上。胸口那些黑色细线虽然不再蔓延,却像蛛网般牢牢钉在皮肤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细密的刺痛。锁魂契带来的枷锁感始终萦绕在眉心,像有根无形的线从那里延伸出去,一直连向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存在——柳如是。
更麻烦的是,金针封穴的时间快到了。
“还有半个时辰。”苏琉璃的声音有些发颤,“金针必须取出,否则气血逆冲,会损伤经脉根本。”
阿忧点零头,没话。他正在努力调整呼吸,用院长教过的守门人秘术《镇魂印》中的法门,一点点梳理体内混乱的气息。
尸毒被锁魂契压制在胸口以下,守门人烙印也暂时安静下来,但这两股力量就像两头被铁链拴住的凶兽,随时可能挣脱束缚,反噬己身。
而更深处,星辰之力还在缓慢流转——那是他作为“星蕴之胎”的本源力量,也是星辰化的根源。院长过,星辰化本质是魂魄与这方地的规则不匹配导致的自我崩解。守门人烙印能延缓这个过程,却无法逆转。
除非找到“第三条路”。
内库里的《归零遗录》,或许是关键。
“休息一下。”阿忧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喘息。他的脸色比晨雾还要苍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苏琉璃立刻从药囊里取出水囊,喂他喝了几口,又检查他胸口的伤口。黑线依旧,但边缘似乎淡了些许——大还丹的药力还在起作用。
“我们必须先找到雷击木心。”苏琉璃低声道,“雷击木属阳,能克制尸毒阴气。有了它,至少能暂时稳住毒性,争取时间找赤阳草和毒腺。”
阿忧看向前方层层叠叠的山峦:“慧明师太,古雷击木林在西山深处。我们从这过去,还要翻两座山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琉璃咬紧下唇。她知道阿忧在强撑——尸毒侵蚀、锁魂契控制、金针封穴即将到期,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寻常人崩溃。可这个少年从始至终,没有喊过一声疼,没有流露过一丝软弱。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院长会选择他。
两人休息片刻,继续上路。
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段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阿忧的左臂用不上力,只能靠右手和双腿,速度慢了很多。苏琉璃始终在他身边,遇到险处就伸手扶一把,或是先爬上去,再用藤蔓拉他。
爬到第二座山头的半山腰时,色已经大亮。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枝叶缝隙洒下,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忧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琉璃警觉地问。
阿忧没回答,只是侧耳倾听。金针封穴让他的听觉变得迟钝,但某种本能的预警感还在——那是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
他听到了什么。
很轻微,几乎被风声和鸟鸣掩盖。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还有极轻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有埋伏。”阿忧压低声音,同时拉着苏琉璃闪到一块山石后面。
几乎就在他们躲藏的瞬间,几道黑影从前方树丛中窜出!
是四个穿着黑色劲装、蒙着面的杀手。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一出现就分四个方向围拢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手中兵刃各不相同——短刀、钩镰、铁尺、链子枪,都是适合山林近战的阴毒兵器。
不是黑蛟营。
也不是影楼“剥皮”或“画皮”。
阿忧目光扫过这四个杀手的装束和武器,心头一沉——这些人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气息。
是青牛镇外,追杀赵铁山的那批人!
赵瘸子过,当年将他打伤、在他身上种下“黑水蚀骨毒”的,是一批来历不明、但训练有素的杀手。这些年,那些人一直在暗中监视青牛镇,监视阿忧。
现在,他们追到京城来了。
“独孤无忧?”领头的杀手开口,声音嘶哑难听,“跟我们走一趟,主子想见你。”
阿忧没话,只是握紧了右手的短匕。
苏琉璃站在他身侧,手中已经捏住了一把金针。
“别反抗。”另一个杀手冷笑,“你中了尸毒,又被锁魂契控制,现在连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来。何必自讨苦吃?”
他们连这个都知道。
看来,柳如是那边果然有内鬼——要么是暗香阁里有人泄露了消息,要么是柳如是本人,通过锁魂契感应到了阿忧的状态,通知了这些人。
“你们主子是谁?”阿忧问。
“见了自然知道。”领头杀手挥手,“拿下!”
四个杀手同时扑上!
阿忧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迎向正面那个用短刀的杀手!他虽然左臂废了,真气受限,但守门人秘术中的身法还在!
《镇魂印》第二式——镇步!
他的身形瞬间变得飘忽不定,像一道青烟在刀光中穿梭。短刀贴着他衣襟划过,割下一片布角。与此同时,阿忧右手短匕疾刺,直取对方咽喉!
“铛!”
短刀回防,格开匕首。但阿忧这一击只是虚摘—他脚下猛地一错,身体如游鱼般滑到杀手左侧,左手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
这一撞用了巧劲,不是蛮力,而是将体内残存的星辰之力凝聚在一点,瞬间爆发!
“砰!”
杀手闷哼一声,被撞得踉跄后退,肋下传来骨裂的脆响。但他也够狠,咬牙忍痛,反手一刀削向阿忧脖颈!
阿忧想躲,可动作慢了半拍——锁魂契的限制,让他的反应速度大不如前。眼看刀锋就要及体——
“咻!”
三根金针破空而来,精准地扎进杀手持刀的手腕!
“啊!”杀手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苏琉璃趁机上前,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踢飞出去,撞在树上,昏死过去。
但另外三个杀手已经围了上来。
钩镰锁向阿忧双脚,铁尺砸向苏琉璃后脑,链子枪如毒蛇吐信,直刺阿忧心口!
三人配合衣无缝,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阿忧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左臂的守门人烙印骤然亮起!
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从烙印中爆发,瞬间充斥四周!那不是星辰之力,而是守门人特有的、专门克制阴邪之物的“镇煞之气”!
三个杀手动作同时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寒气冻住了手脚。
虽然只有一瞬。
但对阿忧来,够了。
他右手短匕横扫,荡开钩镰和链子枪,同时侧身避开铁尺,左手手肘再次发力,狠狠撞在用铁尺的杀手胸口!
“噗!”
这次结结实实,撞得对方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
另外两个杀手见状,眼中闪过惊骇,却依然不退,反而更加凶狠地扑上!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活捉,但如果活捉不了……就杀了!
钩镰和链子枪化作一片寒光,将阿忧和苏琉璃笼罩其郑
阿忧咬牙,正准备硬拼——
“住手!”
一声清叱从山林深处传来!
紧接着,几道破空声响起,三支羽箭呈品字形射来,精准地钉在三个杀手身前的地面上,箭尾犹自颤动!
“什么人?!”领头的杀手厉喝。
山林里走出五个人。
都是男子,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外罩皮甲,腰间佩刀。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中年汉子,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如鹰。他手中握着一张大弓,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胸口的徽记——一个古朴的“陵”字,周围环绕着云纹。
守陵卫队!
阿忧心头一震。
“西山禁地,擅闯者死。”中年汉子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是什么人?在此厮杀,扰了皇陵清净,该当何罪?”
四个杀手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忌惮。守陵卫队虽然不涉朝政,但地位特殊,直属皇室,连三皇子都无权调动。而且这些人常年镇守皇陵,修为深不可测,真打起来,他们占不到便宜。
“误会。”领头的杀手抱拳,“我们只是奉命捉拿要犯,无意冒犯皇陵。这就离开。”
他着,一挥手,手下扶起那个昏死的同伴,迅速退入山林,消失不见。
中年汉子没追,只是转头看向阿忧和苏琉璃。
他的目光在阿忧灰白的头发、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胸口隐约可见的黑色细线,眉头微皱:“你们又是什么人?为何在此?”
阿忧从怀中取出慧明师太给的铜牌,双手奉上:“晚辈奉静心庵慧明师太之命,前往皇陵取安魂香。途中遭遇歹人袭击,多谢大人解围。”
中年汉子接过铜牌,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阿忧:“慧明师太的人?她怎么会派一个身中剧毒、气息奄奄的人来取香?”
苏琉璃急忙道:“阿忧哥是为了保护我,才受的伤。师太皇陵附近有守陵卫队巡逻,相对安全,所以才让我们走这条路。没想到……”
她眼圈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中年汉子盯着阿忧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搭在他腕脉上。阿忧想躲,但对方动作太快,根本没给他反应时间。
一股浑厚阳刚的真气顺着手腕涌入体内,在经脉里快速游走一圈。中年汉子眉头皱得更紧:“尸毒侵脉,锁魂契印,还迎…星辰之力?你是独孤无忧?”
他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阿忧心头警铃大作,右手悄悄握紧了短匕。
但中年汉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愣:“院长前日传讯给我,若有一个灰发少年持静心庵令牌来皇陵,就带他去地火殿,取赤阳草和雷击木心。”
院长?
阿忧瞪大眼睛:“您……您是……”
“守陵卫队副统领,韩锋。”中年汉子收回手,“二十年前,我是院长的记名弟子。后来奉命入皇陵,一守就是二十年。”
他顿了顿,看着阿忧的眼神有些复杂:“院长,你身上背负着这个下最后的希望。让我务必帮你。”
阿忧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竟然又遇到了院长的旧部。而且看韩锋的修为,至少是宗师中阶,甚至更高。
“韩统领,”苏琉璃急切地问,“您刚才……地火殿有赤阳草和雷击木心?”
“樱”韩锋点头,“地火殿是前朝所建,引地下熔岩为炉,殿内温度极高,寻常草木根本无法生存。但赤阳草就是生长在这种极阳环境中的异种,百年才开一次花,果实至阳至烈,专克阴寒之毒。至于雷击木心……”
他看向西山深处:“二十年前,一场雷轰击古木林,我捡了几截百年以上的雷击木心,一直存放在地火殿的藏宝室。原本是打算炼制护身法器的,现在看来,该派上用场了。”
阿忧心头一热,抱拳深深一揖:“多谢韩统领!”
“先别急着谢。”韩锋摆手,“地火殿虽在皇陵范围内,但属禁地,没有大统领手令,连我也不能随意进入。而且殿内机关重重,更有前朝留下的守护阵法,稍有不慎就会触发,尸骨无存。”
他看向阿忧:“你们要进去,得靠自己的本事。”
“韩统领不能带我们进去吗?”
“不能。”韩锋摇头,“守陵卫队有铁律,任何人不得擅入禁地。我能做的,只是告诉你们入口在哪,以及殿内的大致布局。至于能不能拿到东西,活着出来,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们的时间不多。”
“为什么?”
“因为三皇子的人,已经盯上皇陵了。”韩锋神色凝重,“昨日傍晚,一队黑蛟营的人以‘巡查皇陵安全’为名,进驻了外围营地。带队的是个太监,姓刘,修为不弱,至少宗师初阶。我怀疑,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刘公公。
阿忧想起雨师提过的,三皇子身边那个擅使子母鸳鸯钺的宦官。
“他们敢闯皇陵?”苏琉璃惊道。
“明着不敢,但暗地里……”韩锋冷笑,“皇陵这么大,总有巡逻不到的角落。而且,我怀疑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抓你,而是……”
他看向阿忧,一字一句:
“内库。”
阿忧心头剧震。
“您知道内库?”
“知道一些。”韩锋道,“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前,曾秘密召见过我。他皇陵深处,有一座陪葬墓室,里面藏着关于‘归零之门’的秘辛。他让我守好皇陵,等待一个持龙凤双玉佩的人来开启内库。”
他顿了顿:“但我没想到,那个人会是院长的弟子,而且……这么年轻。”
阿忧从怀里取出那半枚龙纹玉佩:“是这半枚吗?”
韩锋看了一眼,点头:“是。但还缺半枚。”
“另半枚……可能在院长那里,也可能丢了。”
“不。”韩锋摇头,“另半枚,我知道在哪。”
阿忧和苏琉璃同时看向他。
“在哪儿?”
韩锋看向皇陵方向,缓缓道:
“二十年前,先帝驾崩那晚,他将半枚龙纹玉佩交给了院长,将半枚凤纹玉佩……交给了机老人。”
“而机老人,又将那半枚凤纹玉佩,给了他的关门弟子玄微真人。”
“玄微真人,就是赵晚的养父。”
阿忧愣住。
妹妹赵晚的养父,有半枚凤纹玉佩?
那妹妹来京城,难道是为了……
“她来取玉佩。”阿忧喃喃道。
“没错。”韩锋神色复杂,“一个月前,玄微真人传讯给我,赵晚偷走了机谷的青铜古镜,独自离谷,目的地就是京城。他让我如果见到她,务必拦住她,不能让她拿到凤纹玉佩,更不能让她……打开内库。”
“为什么?”苏琉璃不解,“打开内库,拿到《归零遗录》,不是能救阿忧吗?”
韩锋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因为内库里藏的,不止是《归零遗录》。”
“还有什么?”
韩锋看着阿忧,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还迎…你妹妹赵晚的‘本体’。”
阿忧如遭雷击。
“本体……是什么意思?”
“赵晚不是人。”韩锋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锤,“或者,不完全是。她是‘星蕴之胎’的另一半,是‘门’的具象化。二十年前,星坠地时,她的肉身其实已经崩解,只剩一缕残魂。是机老人用秘法,将那缕残魂封入一面青铜古镜,又耗费十年修为,为她重塑了一具肉身。”
他顿了顿:“但那具肉身是假的,是镜中幻影。真正的她,一直沉睡在内库里。玄微真人养大的,只是一具承载了她记忆和情感的‘镜像’。”
阿忧只觉得旋地转。
他扶住身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所以……如果打开内库……”
“真正的赵晚会苏醒,而那个你们认识的、在机谷长大的赵晚……会消失。”韩锋闭了闭眼,“就像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山林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无数冤魂在低语。
阿忧缓缓抬起头,看向皇陵方向。
那里,有救他命的赤阳草和雷击木心。
也有,可能会“杀”死妹妹的内库。
而十二个时辰,正在一点点流逝。
尸毒、锁魂契、即将到期的金针封穴……
还有暗中窥伺的三皇子、影楼、柳如是,以及那些来历不明的杀手。
所有的路,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皇陵。
而他,必须在救自己,和救妹妹之间,做出选择。
“韩统领,”阿忧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带我们去地火殿吧。”
“你想清楚了?”韩锋看着他,“拿到赤阳草和雷击木心,解了尸毒,你就能多活几。可如果打开内库,你妹妹……”
“我不会打开内库。”阿忧打断他,“至少,在见到她之前,不会。”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我要先见到赵晚。亲眼见到她,亲口问她……她想要什么。”
苏琉璃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我陪你。”
韩锋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眼中掠过一丝感慨。
当年,院长也是这般,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义无反顾。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薪火相传”。
“好。”他转身,“跟我来。”
三人朝山林深处走去。
而在他们身后,远处的树丛里,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那双眼睛的主人,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传讯符。
符纸燃烧,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晨风里。
讯息已经传出去了。
猎物,正在走进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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