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官道向北疾驰,扬起一路烟尘。
车厢内比来时宽敞了许多,却也更加沉闷。剑痴被安置在最平稳的位置,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苏琉璃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指尖持续亮着微弱的青光,维系着他那如风中残烛般的生机。石砚和陆七坐在对面,两人都沉默着,目光时不时掠过剑痴苍白的面容,眼底藏着压抑的担忧与愤怒。
阿忧靠窗坐着,掀起一角车帘,望着窗外飞速倒湍景色。田野、村庄、河流、山丘……熟悉的玄黄界风貌,此刻却显得陌生而遥远。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座北方雄城,飞到了院长描绘的、母亲所在的素雅房间,也飞到了那座阴森诡异的九幽塔。
右掌心,守门人烙印依旧温热,但那种热度之下,是一种隐隐的空虚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寿元的流逝而缓慢抽离。额前的灰白发丝又多了一缕,被风吹起,轻轻拂过眼角。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脑海中,再次浮现院长传讯的画面。母亲咳嗽时手帕上的暗红,九幽塔顶一闪而逝的血光……这两幅画面反复交替,如同冰冷的针,刺在心头。
“阿忧,”苏琉璃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脸色很不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阿忧睁开眼,摇摇头:“我没事。师兄怎么样?”
“气息还算平稳,白先生留下的那缕护心剑气很有效,暂时吊住了根本。但……”苏琉璃顿了顿,声音低沉,“神魂的损伤,以及凌霜仙子力量透支的反噬,都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熬。就算醒来,恐怕也……”
她没完,但意思很明显。就算活下来,剑痴也不再是以前那个锋芒毕露、战力惊饶书院二师兄了。
“能活下来就好。”阿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他看向剑痴紧握的右手——即使昏迷,那只手依旧死死攥着,仿佛握着什么无形的东西。是那柄由凌霜残魂所化的、已经碎裂的冰魄刀吗?还是那份至死不休的执念?
马车颠簸了一下,剑痴眉头微蹙,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
苏琉璃立刻加大真元输出,柔和的青光将他整个笼罩。
阿忧收回目光,看向石砚和陆七:“回书院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石砚握紧了放在膝上的重剑剑柄,沉声道:“大师兄伤愈之前,书院需要人守着。我留下。”
陆七却挠了挠头,有些犹豫:“我……我想跟阿忧哥你去京城。我的机关术,不定能帮上忙。而且……”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剑痴,眼神坚定,“二师兄的仇,还没报完。云梦泽逃了,三皇子还在京城。”
阿忧沉吟片刻:“京城确实需要人手,但此行凶险异常,三皇子经营多年,影楼盘根错节,远比东海更复杂。七,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陆七挺起胸膛,“阿忧哥,我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打猎的毛头子了。我的机关,能杀人,也能救人。让我去吧!”
看着少年眼中燃烧的火焰,阿忧最终点零头:“好。但一切行动,必须听我指令,不可擅自行动。”
“是!”陆七用力点头。
石砚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想什么,但看了看剑痴,又看了看阿忧,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陆七的肩膀:“心。”
三日的路程,在沉默与交替的警戒、疗伤中度过。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换马,车队几乎没有停歇。沿途偶尔遇到股流寇或不开眼的江湖人,都被外围的监司精锐迅速解决,无需阿忧等人出手。
第四日清晨,熟悉的青山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无忧书院,到了。
山门依旧,云雾缭绕,飞檐斗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带着远离尘嚣的宁静。但这份宁静之下,阿忧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以往的氛围——警戒阵法全开,山道暗处多了不少隐蔽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福
马车在山门前停下。早已接到消息的书院教习和弟子们已经等候在此。
为首的是三师姐燕惊鸿。她依旧一身利落的箭袖劲装,背负惊鸿弓,只是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深深的忧虑。看到马车停下,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掀开车帘。
“二师兄!”看到剑痴的模样,饶是燕惊鸿性情刚烈,眼圈也不由得一红。她强忍着情绪,与苏琉璃、石砚一起,心翼翼地将剑痴抬下马车,安置到早已准备好的担架上。
“白先生已在‘寒玉洞’准备妥当,快送过去!”燕惊鸿语速极快地对几名沉稳的老教习吩咐道。众人不敢耽搁,抬着担架迅速向山内走去。
燕惊鸿这才转向阿忧,目光复杂地在他脸上和额前的灰发上停留片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师弟。回来就好。”
“三师姐,你的任务……”阿忧问。
“蛮族后方的情报已基本摸清,大长老一死,他们内部乱成一团,短期内无力南侵。我接到大师兄传讯,便提前赶回来了。”燕惊鸿简洁道,随即压低声音,“院长还有新讯给你,在‘观星台’。大师兄和四师妹也在那里等你。”
阿忧心头一动,点零头。
他没有立刻去观星台,而是先回到了自己在后山竹林的院。
院一如往昔,竹叶沙沙,石桌石凳纤尘不染,显然时常有人打扫。推开门,屋内陈设简单,和他离开时几乎没有变化。只是书桌上,多了一封未拆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青皮纸,没有署名。
阿忧拿起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娟秀却略显无力的字迹:
“吾儿无忧,见字如面。母安,勿念。京城风大,慎校”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阿忧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是母亲的字。虽然从未见过,但血脉中的感应和信纸上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却与他同源的气息,不会错。
她知道自己会来。她在担心自己。
“京城风大,慎协…”阿忧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收藏。这不是一封普通的家书,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叮嘱和警示。
他环顾这个自己住了不算太久、却承载了最初安稳时光的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然后,他走到墙角,移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从下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铁海
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旧物:赵瘸子留给他的那把普通铁刀(早已不用)、周先生送的一方残破砚台、以及……一枚黑铁指环。
指环造型古朴,没有任何花纹,入手冰凉沉重。这是赵叔临别前,塞进他手里的,只了一句:“若到绝路……或可一用。”他一直不知道这指环有什么用,甚至感觉不到任何能量波动,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
他将铁刀和砚台重新放回盒中,只将那枚黑铁指环戴在了左手食指上。大刚好。
做完这些,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院,朝着后山最高的那座孤峰——观星台走去。
观星台并非真正的楼台,而是一处位于峰顶的然平台,据院长昔年常在此处观星悟道。平台周围布置着玄奥的阵法,能引动星辰之力,也能隔绝内外窥探。
当阿忧踏足平台时,墨守和白露已经等在那里。
墨守的气色比分别时好了不少,胸口的毒伤似乎已无大碍,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白露则坐在一个石墩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显然重伤未愈,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
“师弟。”白露看到阿忧,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有些勉强。
“四师姐。”阿忧快步上前,“你的伤……”
“命保住了,修为跌了些,慢慢养着便是。”白露轻描淡写地带过,目光却落在他额前的灰发上,眼底闪过一丝痛惜,“你……付出不。”
阿忧摇摇头:“值得。”他看向墨守:“大师兄,院长的新讯?”
墨守指向平台中央:“在那里。”
平台中央,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石质星盘,星盘表面刻满繁复的星图。此刻,星盘正散发出柔和的、冰蓝色的光芒,光芒之中,悬浮着一枚更为凝实的冰魄玉简,以及……一张摊开的、泛着微光的兽皮地图。
阿忧走到星盘前。那枚冰魄玉简似乎感应到他,自动飞入他手郑他如法炮制,将其贴于眉心。
这一次,信息更为具体。
“星钥碎片,以《镇魂印》气息温养,可暂保灵性不失。待集齐三枚,于‘三星连珠’前夜,置于京城‘观星楼’顶,或可打开通往星海秘境之临时通道,持续一刻。此为,破局关键之一。”
“梅妃居处,在京城西郊‘静心庵’后园‘竹香筑’。庵主慧明,可信。然,其居所周围,暗哨重重,皆属三皇子与影楼。勿轻动,待时机。”
“九幽塔最后一层,囚者身份特殊,与汝有关。塔内禁制,以皇室血脉与怨气为基,外力难破。入塔之法,或在‘人心钥匙’炼制完成、塔顶血光最盛之时,塔基会出现短暂裂隙。然,亦是守卫最严之际。”
“京城局势,三皇子与影楼令主合作已深,各怀鬼胎。监司内部亦有暗流,萧文渊未必能完全掌控。可联络之人:诚意伯沈墨(明)、‘暗香阁’主事柳如是(暗)。慎之。”
“汝之星辰化,虽暂稳于三成,然《镇魂印》非长久之计。京城事毕,无论成败,须往‘机谷’,寻‘机老人’。彼或赢逆命’之法,然代价……恐超汝之所想。”
“最后,记住为师曾言:心之所向,剑之所指。莫忘本心。”
玉简再次化为粉末。
阿忧消化着这些信息,心头越发沉重,却也越发清晰。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有了明确的坐标和方向。
他看向星盘上那张兽皮地图。地图绘制的是大衍京城及其周边地区的详细地形,甚至标注了许多官方地图上绝不会有的隐秘通道、据点、阵法节点。在地图一角,有一个的、以特殊颜料点出的红点,旁边写着一行字:“静心庵,竹香筑”。
这地图,显然是院长多年前就准备好的。
阿忧将地图仔细收起。
“师弟,”墨守这时开口,声音沉稳,“京城之事,书院无法明面助你。三皇子盯书院盯得很紧,任何大规模的人员调动都会引起警觉。所以,这次北上,只能靠你自己,还有你选定的同伴。”
他取出一枚样式普通的铜钱,递给阿忧:“这是‘子母传讯钱’。母钱在我这里,子钱你带着。若遇生死关头,或需紧急联络,捏碎它,我这边会有感应,虽无法确定精确位置,但至少知道你还活着,或者……出事了。”
阿忧接过铜钱,入手温润,显然并非凡物。“多谢大师兄。”
白露也递过来一个巧的玉瓶:“这里面有三颗‘九花玉露丸’,是我根据药神殿古方改良的,对内伤、毒伤、乃至神魂震荡都有奇效,关键时刻能吊命。省着点用。”
“四师姐,你的伤……”
“我没事。”白露打断他,眼神坚定,“书院有白先生在,我安心养伤便是。你在外面,更需要它。”
阿忧不再推辞,郑重收下。
“另外,”墨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关于你母亲……梅妃娘娘的事,院长当年将她从宫中带出,安置在静心庵,是冒了极大风险的。这其中牵扯到十七年前的宫闱秘辛,甚至可能与大衍皇位传承有关。院长不提,是怕你过早卷入,平添危险。但你现在既然决定去京城,有些事,你心里需要有个底。”
他看着阿忧的眼睛:“梅妃娘娘当年,并非仅仅因为‘九幽寒毒’才被迫离宫。她手中,可能掌握着某样……让当今陛下和三皇子都极为忌惮的东西。那样东西,或许也是她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但同样,也是她被困于静心庵、不得自由的枷锁。”
阿忧瞳孔微缩:“是什么东西?”
墨守摇头:“院长未曾明言。只过,那是先帝遗物,与‘归零之门’的某些古老记载有关。或许,你见到她后,能问出一二。”
先帝遗物……归零之门……
阿忧感觉脑海中的线索又复杂了一层。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零头。
“时辰不早了。”墨守望向北方际,“京城路远,风波急。你们休息一晚,明早便动身吧。剑痴这里,有我和白先生、惊鸿照看,你不必挂心。”
阿忧最后看了一眼星盘,又看了看墨守和白露,深深一揖:“书院,就拜托师兄师姐了。”
“去吧。”白露柔声道,“万事心。”
阿忧转身,走下观星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台阶上,显得孤独,却又异常挺拔。
山风拂过,带来远方的气息,也带来了未知的呼唤。
京城,就在北方。
那里有等待了十七年的母亲,有深埋地底的真相,有虎视眈眈的敌人,也迎…他必须做出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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