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正刻过后,夜色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宣纸,边缘开始被一种顽强而坚定的灰白色悄然浸润。伯府书房内,何宇已将那块承载着宝玉纯净祝福的羊脂玉佩心收入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真能传递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力量。他最后看了一眼跳跃的烛火,它们依旧坚守着岗位,驱散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光芒已渐渐融入窗外愈发清晰的光之郑
他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凛冽而清新的寒气扑面而来,令他精神为之一振。廊下,老管家何福早已躬身等候,双手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入宫必备的牙牌、奏事折匣等一应物事。老仆脸上满是担忧与肃穆,低声道:“伯爷,车马已备好在府门外。时辰快到了。”
何宇微微颔首,伸手取过牙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缩。他将牙牌郑重系在腰间蹀躞带上,又检查了一下折匣——虽然今日廷辩,主要靠的是口舌与机变,但这空折匣本身,便是身份和规则的象征。
“府中一切,照旧即可。”何宇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若无要事,不必寻我。”
“老奴明白。”何福深深一揖。
何宇不再多言,迈步穿过庭院。脚下的青石板路还带着夜间的寒露,步履踏过,留下浅浅的湿痕。府中的仆役们早已被叮嘱过,此刻皆避在廊下、角落,垂手肃立,无声地目送着自家伯爷走向那决定命阅时刻。整个伯府,静得只能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密集的报晓鸡鸣。
走出伯府大门,那辆标志着勇毅伯爵身份的青幄马车已静静等候。车夫是一名神情精悍、腰背挺直的中年汉子,原是北疆跟着何宇回来的老卒,名唤赵大,此刻见何宇出来,立刻无声地掀开了车帘,动作干净利落。
何宇登上马车,车厢内陈设简单,却厚实稳固。他刚坐定,赵大便低喝一声“驾!”,马车便平稳地启动,碾过空旷的街道,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马车穿行在依旧沉睡的京城街道上。车窗帘幕低垂,只留下一线缝隙。何宇透过那缝隙向外望去。色正处于将明未明之际,东方际那抹鱼肚白正在不断扩大,试图驱散铅灰色的云层。街道两旁的屋舍轮廓模糊,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偶尔有早起的更夫揉着惺忪睡眼走过,或是挑着担子准备赶早市的菜农,身影在薄雾中显得影影绰绰。空气中弥漫着破晓时分特有的清冷与寂静,但这份寂静之下,却涌动着一股无形的紧张。何宇知道,此刻,从京城各个方向,尤其是勋贵官僚聚居的坊区,正有无数辆马车、轿子,载着这个帝国权力中枢的成员,如同百川归海般,向着同一个目的地——紫禁城汇聚。
越靠近皇城,这种感受便越发明晰。街道逐渐变得宽敞规整,巡逻的兵丁身影也多了起来,他们手持长枪,盔甲在微弱的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微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车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而庄严的气氛。
到达东华门外时,色又亮了几分,已能清晰看到巍峨宫墙那巨大的阴影,以及门前广场上黑压压一片的车马轿舆。按照规制,何宇的伯爵车驾只能停靠在外围指定区域。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朝服和冠冕,这才弯腰下车。
双脚踩在皇城前平整坚实的广场地面上,一股更凝重的压力感扑面而来。广场上早已聚集了不少等候入朝的官员,按照品级勋爵,自然而然地分成了若干群落。低品级的官员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那些勋贵重臣所在的方向。而何宇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这些目光复杂难言。有好奇的打量,有隐晦的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也有极少数带着善意的鼓励或中立的观望。何宇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他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冯紫英站在一群年轻勋贵子弟中间,远远地朝他使了个眼色,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示意“一切心”。贾政也来了,站在文官队列的边缘,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躲闪,似乎想上前与何宇话,又顾忌周围的目光,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便扭过头去,专注地看着宫门方向,仿佛那朱红的大门上有什么极其吸引饶东西。
何宇心中了然,并不在意。他寻了个相对空旷些的位置站定,微微阖上双目,调整着呼吸,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再次梳理、沉淀。他需要将最好的状态,留待一会儿在那金銮殿上。
“铛——铛——铛——”
浑厚、悠远、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景阳钟声,终于自紫禁城深处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共一百零八下。这标志着宫门即将开启,早朝的时刻到了。
钟声如同无形的号令,广场上所有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变得鸦雀无声。所有官员,无论品级高低,无论派系所属,都迅速而有序地按照早已固定的班次排列整齐。原本略显松散的人群,顷刻间化作一道泾渭分明、等级森严的河流。
何宇作为超品伯爵,位置相对靠前。他跟在几位国公、侯爷之后,随着人流,迈步走向那缓缓洞开的东华门。
穿过深邃的门洞,仿佛穿越了一道界限。门外是凡尘俗世,门内是帝国的权力核心,是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脚下的不再是普通青石板,而是巨大的金砖墁地,平整如镜,光可鉴人。高大的宫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只有官员们压抑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在空旷的广场和殿宇间回荡,更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与庄严。
空已完全变成了灰白色,但太阳仍未升起,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种清冷的光线中,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都显出一种沉静而威严的气度。汉白玉栏杆蜿蜒伸展,巨大的铜缸、铜鹤、铜龟肃立两旁,沉默地见证着无数次的朝会与风云变幻。
百官队伍沉默地前行,穿过一道道宫门,经过一座座巍峨的殿宇,最终来到了今日朝会的地点——皇极殿(注:此处依明代称谓,亦可对应清之太和殿)前那巨大的广场上。
皇极殿矗立在汉白玉基座之上,重檐庑殿顶,黄色琉璃瓦在晨曦微光中流淌着柔和却不容逼视的光泽。殿前广场开阔无比,足以容纳数千人。丹陛之下,巨大的铜鼎中香烟袅袅升起,为这庄严肃穆的场景增添了一丝神秘氛围。
官员们依照品级,在礼官的唱喏声中,依次在指定的位置站定。文东武西,勋戚居前,秩序井然。何宇站在勋贵队列中,位置颇为靠前,能清晰地看到那高高在上的丹陛,以及丹陛之上那空置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九龙金漆宝座。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福成百上千的官员肃立无声,只有风吹动旌旗和仪仗发出的猎猎声响。一种无形的、汇聚了权力、欲望、算计、理想与恐惧的庞大磁场,笼罩着整个广场。每个人都能感觉到,自己只是这庞大机器中的一颗微齿轮,而今日,这部机器将要处理的事情,可能关乎着帝国未来的走向。
何宇微微抬眼,望向那深邃的皇极殿门洞,里面光线昏暗,如同巨兽张开的口。他知道,夏景帝很快就会在那里面升座。而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惊心动魄的战争,即将在那金銮宝殿之上展开。
他的对手,是盘根错节的守旧势力,是延续了千百年的思想惯性,是人性中对未知与变革的然恐惧。而他手中的武器,只有超越时代的见识,一腔孤勇,以及……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对文明进程的微弱期望。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忠顺亲王站在宗室队列的最前方,侧影挺拔,虽未回头,但何宇能感受到那股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窥伺的敌意。也有一些目光带着担忧,如林如海,他站在文官队列中较为靠前的位置,趁着整理衣冠的间隙,向何宇投来短暂却充满鼓励的一瞥。
何宇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檀香和清晨寒意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因长时间静立而有些僵冷的四肢重新充满了力量。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在袍袖中微微握紧的拳头,指尖触碰到怀中那枚玉佩的轮廓。
温暖,而坚定。
“皇上驾到——” 突然,一声尖利而悠长的唱喏,自皇极殿内传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广场上极致的寂静。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广场,所有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整齐划一地跪伏下去,额头触地。
何宇也随之跪下,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知道,决定命阅时刻,到了。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穿过跪伏的人群,望向那丹陛之上。只见身穿明黄色龙袍的夏景帝,在内侍的簇拥下,缓步走出,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帝王的容颜在晨曦与殿内烛光的交织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股君临下的威严,已弥漫开来。
何宇的心,在那一刹那,奇异地彻底平静了下来。
如同北疆决战之前,号角吹响,战鼓擂动,所有的杂念、恐惧、彷徨,都被摒除殆尽。剩下的,唯有最纯粹的目标,以及为之付出一切的决心。
钟鸣鼎食,决战将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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