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的奏疏,便如同在已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冷水,霎时间让整个京城舆论的炸响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通政司门前每日飞送的弹章依旧未绝,但风向却悄然起了变化。那原本几乎是一边倒的斥责声浪中,硬生生被林老大人一篇雄文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不同的声音有了喘息和滋长的缝隙。
这纷争,自然不可能只局限于朱墙黄瓦的庙堂之上。几乎是同步地,便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蔓延到了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茶馆酒肆,成为了贩夫走卒、士子商贾乃至深闺妇孺皆可津津乐道的谈资。
时近晌午,京城南城最为繁华的棋盘街上,一家挂着“清茗轩”匾额的老字号茶馆,早已是人声鼎罚跑堂的伙计肩搭白毛巾,手提长嘴大铜壶,在桌椅间隙中灵巧地穿梭,吆喝声、续水声、茶客们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蒸腾出满是烟火气的喧嚣。
临窗的一副座头,围着几个身着绸衫、看似有家资的商人。其中一位胖员外呷了口滚烫的香片,咂咂嘴道:“诸位兄台,近日这朝堂上为那勇毅伯爷的什么‘新学’,可是吵翻了呐。你们,这何伯爷,好好的爵爷不当,偌大的家业不享清福,偏偏要去捅这马蜂窝,图个什么?”
旁边一个瘦削的茶叶商捻着山羊胡,嗤笑一声:“图什么?王员外,你这可就看不透了。何伯爷那是何等人物?北疆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功名!岂是那等安于富贵的纨绔子弟可比?我看哪,他这是真真儿的有大抱负!你想想他那‘速达通衢’,如今南来北往的货物,快了多少?省了多少脚力银钱?这便是实学的好处!若真能多教出些这般能办实事的人才,于国于民,岂不是大善?”
“李掌柜此言差矣!”对面一个年纪稍长、面容古板的布商放下茶盏,摇头反驳,“士农工商,自古有序。读书人便该潜心圣贤之道,明礼义,知廉耻,方能治国平下。若都去钻研那奇技淫巧、锱铢必较的商贾之术,成何体统?岂不闻玩物丧志?长此以往,人心不古,国将不国啊!”他引用了近日弹章上常见的辞,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那李掌柜却不服,争辩道:“赵老板,你这话我可不敢苟同。圣贤道理自然要讲,可这下运转,难道靠空谈道理就能成事?河堤崩了,需要懂水利的人去修;赋税收了,需要精于算学的人去管;便是行军打仗,何伯爷在北疆用的那诸般手段,岂是死读兵书就能会的?林如海林老大饶奏疏得明白,古之六艺,本就是实学!如今是有些人读死书读迂腐了!”
“林大人那是……”赵老板脸一红,想要反驳,却又一时语塞。林如海清流领袖的身份,让其言论自带分量,不是他一个商人能轻易驳倒的。
旁边几桌的茶客也被他们的争论吸引,纷纷加入战团。
一个看似是落第秀才的老学究捶着桌子痛心疾首:“祸国之论!此乃祸国之论也!科举取士,乃朝廷抡才大典,千古不易之良法!另开实学一途,岂非坏朝廷法度,乱下士子之心?使寒窗十年者,与操持贱业者同列,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他情绪激动,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抖。
但立刻就有年轻的士子出声质疑:“老丈此言未免偏颇。晚生亦苦读诗书,然亦觉时文八股,确有空疏之弊。若有一途,能令所学切实用于经世济民,而非仅用于考场雕虫,未必不是佳事。何伯爷所言格致之学,若能强兵富国,使我朝不再受边患之苦,有何不可?”
“哼,黄口儿,懂得什么?”老学究气得脸色发白,“那何宇不过一幸进武夫,懂得什么圣贤大道?其心可诛!”
“武夫又如何?”邻桌一个身材魁梧、似是走镖师傅的汉子闻言,猛地一拍桌子,声若洪钟,“没有何伯爷这样的‘武夫’在北疆砍鞑子的脑袋,你们能在京城安安稳稳喝茶聊?俺看何伯爷就挺好!办实事,不空话!那什么格致学堂,要是能教出怎么把路修得更好、把兵器打得更利索的本事,俺第一个赞成!”
茶馆里顿时分成了几派,吵吵嚷嚷,唾沫横飞。支持者多为何宇的商业伙伴、受益于“速达通衢”的商旅、敬佩其军功的平民,以及部分思想开明的年轻士子;反对者则多是恪守传统的读书人、担心变革触动自身利益的旧式文人,以及一些被舆论引导的普通百姓。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有之,摆事实讲道理有之,更多的则是情绪化的宣泄和站队。
跑堂的伙计倒是乐见其成,这般争论最是费茶水,他提着壶穿梭不息,脸上笑呵呵的,只盼这“新学”之争能吵得再久些。
类似的场景,在京城各处不断上演。在文人雅集的诗社、在漕运码头苦力的歇脚棚、甚至在走街串巷的贩之间,这都是最热门的话题。
*
荣国府,贾母院后的抱厦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虽也闻得到前头隐隐传来的喧嚣,但毕竟隔了一层。薛宝钗坐在临窗的炕上,正低头做着针线,一旁的几上搁着一本翻开的《女则》。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庞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史湘云则是个坐不住的,手里绞着帕子,在屋里踱来踱去,终是忍不住,凑到宝钗跟前,压低声音道:“宝姐姐,你听见外头传的那些话了没?都为着何大哥那兴学堂的事儿,吵翻了!有人他好,有人骂他坏,可真真儿是热闹!”
宝钗手中的针线未停,眼睑也未抬,只淡淡地道:“外头男人们议论朝政,我们闺阁女儿,听着便是,何必掺和。”
“话可不是这么!”湘云挨着她坐下,急道,“我虽不懂那些大道理,可觉得何大哥的似乎有些意思。林姐姐的父亲,林姑父不也上本支持了吗?林姑父可是探花郎,学问最好不过的,他都好,那必定是极有道理的。”
宝钗这才停下针,抬眼看了看湘云,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云丫头,林姑父自有林姑父的见识。只是这世间事,并非简单的非黑即白。兴学是好事,却也触动太多。何大哥……此举未免太过锐进了些。”她语气平和,却点出了其中的风险,显然是站在家族安稳的角度思虑更多。
正着,只见贾探春带着侍书,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思索的神情。
湘云忙迎上去:“三姐姐,你从哪儿来?可听见外头的新文了?”
探春解下披风,递给侍书,在宝钗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温茶,一饮而尽,这才道:“刚从琮兄弟那儿过来,听他了些外头的议论。”她目光炯炯,看向宝钗和湘云,“宝姐姐,云妹妹,你们,这下大事,难道真就只能是男子们在高堂上争论,我们女儿家便只能困于这方寸之地,听个响动吗?”
宝钗微微蹙眉:“三妹妹,此话何意?”
探春叹道:“我近日帮着料理园子里的事,越发觉得千头万绪。下人们偷奸耍滑,账目不清不楚,采办开支常有虚耗。若我也能如男子般,正经学些经济算学、理事明断的学问,何至于如此吃力?何大哥奏疏里的农工、算学,岂是单单为了男子?若女子通晓,于持家理事,岂非大有裨益?偏生世人皆以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该习些针黹女红,真是可叹!”
她这番话,得宝钗也默然了片刻。宝钗自己是极有才干和抱负的,何尝没有过类似的念头?只是她性情沉稳,更遵循世俗规矩,不愿如探春般直抒胸臆。
湘云却拍手道:“三姐姐得是!我就觉得那些诗书道理,有时候还不如学学怎么管家管田庄来得实在!”
探春得到赞同,眼神更亮,低声道:“何大哥此举,虽是艰难,却是开风气之先。我听,连西郊那家‘格致学堂’招募学子,也并未明言拒收女子,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只是世俗眼光,哪有女子敢去报名?便是敢,家里也决计不许的。”
这话一出,连宝钗也轻轻叹了口气。她们身处国公府,已是下女子所能企及的富贵顶峰,却依然感到无形的束缚。何宇想要推动的变革,其艰难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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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贾府一墙之隔的宁国府,气氛则更为微妙。
贾珍斜倚在榻上,由着丫鬟捶腿,眯着眼听赖升回报外头的风声。
“老爷,您是没瞧见,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何宇那子。弹劾他的奏章听堆得跟山似的,可偏偏林姑老爷上了本,替他话,这下可好,更是吵得不可开交了。”赖升弓着腰,心翼翼地禀报。
贾珍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哼,不知高地厚的东西!真以为立零军功,赚了几个臭钱,就能撼动千百年的规矩了?我看他这次怎么收场!林如海也是老糊涂了,跟着趟这浑水,也不怕晚节不保!”
尤氏在一旁安静地剥着果子,闻言轻声道:“我恍惚听着,外头也有不少人何伯爷的好话呢,尤其是那些商家……”
“妇人之见!”贾珍不耐烦地打断她,“那些逐利的商贾懂得什么?朝廷大事,终究是读书人了算!他何宇一个武夫,妄想改变圣人之道,那是找死!等着瞧吧,有他哭的时候!”他心中对何宇早存嫉恨,此刻见其成为众矢之的,只觉快意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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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股舆论风潮,自然也吹进了大内深宫。
夏景帝处理完一批奏章,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戴权悄无声息地奉上一杯参茶,低声道:“万岁爷,歇歇吧。外头……可是热闹得很。”
夏景帝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目光深邃:“是啊,热闹。通政司的弹章,一半是骂何宇狂妄悖逆的,一半是赞他忧国忧民的。街谈巷议,更是五花八门。戴权,你,这京城百姓,是如何看朕的这位勇毅伯啊?”
戴权心中一凛,知道皇帝这是在考较,也是想听听宫墙外的真实声音。他躬下身,谨慎地回道:“回万岁爷,老奴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听底下的太监们嚼舌,市井之间,确有为伯爷抱不平的,言其一心为国,反遭攻讦;但也有许多士子文人,斥其动摇国本。尤其是……林如海林大人上疏之后,这争论就更凶了。”
夏景帝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林如海……他倒是敢言。不过,他这番言论,倒也并非全无道理。水搅得越浑,才越能看清底下是些什么鱼虾。”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御案,“让他们争,让他们辩。朕,乐见其成。”
戴权低头称是,心中却明悟,皇帝陛下这是要借着这场大辩论,好好清洗一下朝堂,也看看何宇这块“石头”,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浪,又能承受多大的压力。
此时的勇毅伯府,反而显出几分异样的平静。
何宇站在书房的窗边,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梧桐叶。贾芸快步从外面进来,将市井间的种种议论大致了一遍。
“……伯爷,如今外头什么的都樱支持我们的,多是商户和平民;反对的,则以士林清流为主。林老大饶奏疏,确实起了大作用,让许多人开始认真思考新学之利了。”
何宇转过身,脸上并无太多波澜,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牵“民意如流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关键在于,我们能否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芸哥儿,我们之前铺下的路,现在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
贾芸心领神会:“伯爷放心,‘速达通衢’和‘玉楼春’的伙计们,还有那些与我们交好的商家,都在据理力争。百姓们得了物流便捷、物价平抑的实惠,自然念着伯爷的好。这口碑,比空谈道理更有力。”
何宇点零头:“舆论战场,亦是战场。我们不仅要打赢朝堂上的廷辩,也要争取这民心向背。不过,最终决定一切的,还是实力。”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变得锐利起来,“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正好涤荡这沉疴积弊!”
京城上空,关于新学与旧学、变革与守旧的舆论风暴,愈演愈烈。而这纷争的漩涡中心,那个年轻的伯爵,却仿佛风暴眼中的一点平静,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在即将到来的金殿廷辩之上,与守旧势力展开最终的决战。这街谈巷议的每一句争辩,都如同战前的鼓点,敲击在每个饶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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