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荣国府层层叠叠的飞檐戗角,在庭院中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几株西府海棠的叶子已染上焦黄的边儿,些许早凋的叶片打着旋儿飘落,被丫鬟们拿着扫帚,轻声细语地扫到一旁,堆成的丘冢。府内看似一切如常,丫鬟婆子们各司其职,廊下的雀鸟叽叽喳喳,偶尔有管事的媳妇捧着账本匆匆走过,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诧、疑虑、兴奋与不安的气息,却如同无声的暗流,在雕梁画栋间,在抄手游廊下,悄然弥漫开来。何宇伯爷那道石破惊的《兴学疏》,经过一日的发酵,已然如同投入这潭深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不可避免地荡进了这敕造荣国府的高墙之内。
荣禧堂东厢书房内, 贾政正与几位清客相公闲谈。今日轮值的是专工楷书的詹光(沾光)和善画大写意的程日兴。厮赍捧上来的,是才从外间听闻的、关于何宇奏疏的零星消息。贾政端着汝窑青釉的茶盏,听得眉头紧锁。
“……据闻,何伯爷的奏疏里,直指八股文空疏无用,竟要另开什么‘实学’,教授算术、几何、乃至匠作医科之类……”詹光一边着,一边心观察着贾政的脸色,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荒谬!真是荒谬绝伦!”程日兴已是按捺不住,他本是狂生性子,此刻更觉受了莫大侮辱,“圣贤之道,乃是修身齐家治国平下的根本!诗词歌赋,陶冶性情;经史子集,蕴藏智慧。何物算术几何,不过是奇技淫巧,匠人之术,安敢登大雅之堂,与圣贤书并列?此乃亵渎斯文,动摇国本之论!”
贾政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面色凝重,抚着颔下短须,半晌才沉声道:“何伯爷……年少气盛,立有殊功,心系国事,这份锐意进取之心,倒也不无可取。”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今边患虽平,然国库空虚,吏治民生,确有多艰。若有些许……嗯……务实之策,能补科举取士之不足,或许……”他似乎想得客观些,但自幼浸淫的理学思想根深蒂固,终究难以完全认同,“只是,这言辞也太过激烈了些,直斥八股无用,岂非将下读书人尽数得罪?未免……过于孟浪了。”
他心中实则矛盾。一方面,他何尝不知许多科举出身的官员,只知死读诗书,于钱粮刑名等实务一窍不通?他自身为官,也常感掣肘。何宇所言“经世致用”,隐隐触动了他内心某处。但另一方面,他又是最重礼法规矩的,认为祖宗成法不可轻变,圣人之道至高无上。何宇此举,在他看来,无疑是离经叛道,必将引来滔物议。他既怕被牵连,更忧心此举若真推行,会坏了读书饶“正气”,一时间心绪烦乱,只能喟然长叹。
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丫鬟的禀报:“老爷,宝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宝玉已掀帘进来。他今日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秋香色立蟒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面若春花,目如点漆,只是眉宇间带着惯常的、对父亲书房这种正经场所的不耐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他规规矩矩地向贾政请了安,又对詹光、程日兴拱了拱手。
贾政见他来了,正好将心头烦闷转移,沉着脸问道:“又去哪里淘气了?今日的书可曾温习?”
宝玉忙垂手答道:“回老爷,刚去给老太太请了安,书……正在读。”声音渐低。
贾政正要训斥他不用功,却见宝玉目光闪烁,似乎有心事,便随口问道:“看你心神不属,所为何事?”
宝玉迟疑了一下,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也顾不得詹光、程日兴在场,抬头问道:“老爷,外间都在传……何世兄……就是勇毅伯,他上了一道奏疏,要办学堂,不单教四书五经,还要教算学、格物……甚至文地理,可是真的?”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那是在家学里听贾代儒讲“禄蠹”经济时从未有过的神采。
贾政见他不同庶务的儿子竟也关心起这个,更是心烦,呵斥道:“哼!你打听这些作甚?那也是你该问的?那是朝堂大事!何宇此举,惊世骇俗,已惹得群情汹汹!你休要被他这些离经叛道之言蛊惑了心志!好好读你的圣贤书是正经!那等杂学,不过是匠人皂隶所为,非我辈读书人正道!”
宝玉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但低下头去的瞬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心中暗道:“禄蠹!都是些禄蠹之谈!何世兄那般人物,在北疆立下不世之功,他的怎会是错的?算学、格物、文地理……听着便比那些僵硬的八股文有趣得多!若真能学那些,知晓地万物之理,该是何等快活!”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何宇昔日与他讲述北地风物、星象传奇时的情景,只觉得那才是真学问,比贾代儒讲的“子曰诗云”鲜活万倍。他心中对何宇的钦慕,不禁又深了一层,连带对那闻所未闻的“格致学堂”,也生出了无限的向往。
贾政见宝玉低头不语,只当他知道错了,又训诫了几句“务正业”的话,便让他退下了。宝玉如蒙大赦,赶紧溜了出来,一出了荣禧堂的范围,脚步便轻快起来,恨不得立刻去找黛玉或是探春,这桩“新鲜事儿”。
与此同时,王夫人正坐在自己院里的暖阁炕上, 与前来请安的王熙凤话。炕桌上摆着几样精细茶果,金钏儿在一旁轻轻打着扇。王夫人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蜜蜡念珠,眼帘低垂,听着王熙凤着府里的各项开支用度。
王熙凤今日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打扮得彩绣辉煌,只是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躁。她刚完一桩采买上的亏空,正欲岔开话题,便仿佛不经意地提道:“太太可听了?东府后街那位何伯爷,近来可是又出了大风头了。”
王夫人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也是淡淡的:“哦?他又做了何事?”她对何宇,观感极为复杂。一方面,何宇救过宝玉,与元春似乎也有些不清道不明的“缘分”(她暗自揣测),且圣眷正隆,是棵值得倚靠的大树;但另一方面,此人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不循常理,让她本能地感到一种不安,尤其是他与宝玉、黛玉等人走得颇近,更让她心生警惕。
王熙凤冷笑一声,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方道:“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呢!竟上了一道奏疏,咱们科举取士的法子不好,八股文无用,要请旨开办新学堂,教什么算数、工匠、医道!如今外头都吵翻了,听忠顺亲王爷和好多御史老爷们都要联名参他呢!他是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她刻意加重了“祸乱朝纲”、“动摇国本”几个字,一边,一边仔细观察着王夫饶神色。
果然,王夫人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捻动念珠的速度快了几分。她虽不懂朝政,但“忠顺亲王”、“御史参奏”、“祸乱朝纲”这些词,她却是明白分量的。“这……这孩子,怎地如此莽撞?”她蹙眉道,“才立了功,封了伯,正该谨言慎行,光耀门楣才是,怎地尽做这些惹祸上身的事?”她最怕的便是被牵连。贾府如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但内里的虚耗她并非全然不知,经不起任何大风浪。何宇这般举动,在她看来,无异于玩火,只怕要引火烧身,连带与贾府交好的人家都要受到波及。
王熙凤见中了王夫饶心事,忙趁热打铁道:“谁不是呢!太太您是慈悲心肠,念着他往日的好处。可您想,他这般胡闹,得罪的可是满下的读书人,还有那些王爷公侯!咱们家虽与他有些来往,宝玉又与他交好,可这……这万一要是被牵连上,可怎么是好?如今外头已有闲话,咱们家……咱们家与他沉瀣一气呢!”她后半句自然是添油加醋,意在加深王夫饶忧虑。
王夫饶眉头锁得更紧了,手中的念珠捏得死紧。她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凤哥儿,你的是。咱们这样的人家,最要紧的是平安稳妥。往后……嘱咐底下的人,与那边往来,要格外谨慎些。尤其是宝玉,断不能让他被这些邪门歪道沾染了去。你得了空,也去提醒一下老太太屋里的丫头们,别什么话都在宝玉跟前学。”
“太太放心,我省得的。”王熙凤连忙应下,心中暗喜。她巴不得王夫人下令疏远何宇。自从何宇的“速达通衢”办起来,她暗中放贷、包揽诉讼的财路就受到了不少影响,如今何宇又搞出这“新学”风波,在她看来,简直是扫把星转世,唯恐避之不及。她心中盘算着,得赶紧回去再敲打敲打平儿,府里的大事宜,特别是银钱往来,更要捂严实了,绝不能与何宇那边再有任何不清不楚的瓜葛。
而在大观园内, 消息也传到了几位姑娘耳郑探春正在秋爽斋内临帖,侍书进来悄声禀报了此事。探春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晓翠堂前几竿修竹,目光炯炯,脸上竟泛起一层兴奋的红晕。
“好!何世兄果然是人中龙凤,胸襟气魄,非常人可及!”她低声赞道,语气中充满了钦佩,“八股取士,本就僵化不堪,遴选出的多是庸才!若能开新学,重实政,为国家培养真正有用之才,岂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只可惜……”她想到自己身为女子,纵有万丈雄心,也只能困于这方寸之地,管理这大观园已是极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与激荡。她越发觉得,何宇所行之事,才是经国之大业,远比她在诗社中争强斗胜有意义得多。她暗下决心,定要寻个机会,向何宇好好请教这“新学”的奥妙。
蘅芜苑内,宝钗正与莺儿在翻看一些花样子,闻听此事,她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神色便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凝重。她放下手中的花样,轻轻拨弄了一下炉内的香饼,语气平和地对莺儿道:“何伯爷是做大事的人,他的见识,自然非我等闺阁女子可以妄加评议。只是……此举未免太过惊世骇俗,恐非善策。”她心中想的却是利弊权衡。何宇此举,若能成功,自然声望更隆,但其中风险巨大,几乎是与整个士林为担她素来信奉“守拙藏愚”、“随分从时”,认为锋芒太露必遭夭折。何宇这般行事,在她看来,不够“妥当”,不够“聪明”。但这话,她是绝不会对任何人的,包括自己的母亲和哥哥。
潇湘馆里,黛玉正歪在榻上看书,紫鹃在一旁做针线。雪雁从外面听了消息进来,当闲话学了一遍。黛玉放下书卷,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秋水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想起何宇平日里言谈举止间流露出的那种不同于寻常勋贵子弟的见识与气度,想起他偶尔提及的海外奇谈、格物之理,心中若有所悟。她轻声道:“他……终究是与旁人不同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也有一丝淡淡的担忧。她虽不理外事,却也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何宇这般特立独行,不知要承受多少明枪暗箭。她不由得想起宝玉方才兴冲冲跑来,满脸向往地起“格致学堂”的情景,又想到宝姐姐那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心中莫名地泛起一丝微澜,不清是为何人,为何事。
贾赦处自然也有人将话递到。他正因之前谋求“速达通衢”干股不成,反被何宇巧妙挡回之事耿耿于怀,此刻闻讯,在屋内搂着新得的妾,呷着酒,嗤笑道:“黄口儿,不知高地厚!仗着几分军功,就敢指点江山?我看他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忠顺王爷能放过他?哼,等着瞧吧,有他哭的时候!”他巴不得何宇倒霉,最好丢官夺爵,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邢夫人在一旁,自是顺着贾赦的话头,添油加醋地数落何宇的不是,他“目中无人”、“带累了贾府的名声”云云。
贾母处,消息是最后、也是最温和地传到的。鸳鸯斟酌着言辞,略去了那些激烈的抨击之语,只笑着何伯爷又上了个兴利除弊的条陈,想法颇为新奇。贾母斜靠在榻上,听着丫头们唱曲儿,闻言只是眯着眼笑了笑,淡淡道:“宇哥儿是个有能为的孩子,心思活泛。只是这朝堂上的事,复杂得很呐。”她历经风雨,深知世事艰难,何宇此举是好是坏,她一时也难以判断,但人老成精,她本能地选择暂不表态,静观其变。只是私下里,也嘱咐了琥珀一句:“跟宝玉屋里的袭人、麝月一声,那些外面传来的杂书闲话,别尽着往宝玉屋里拿。”
夕阳的余晖,将荣国府的屋瓦染成一片金红。这座繁华了百年的国公府,在秋日的暮色中,一如既往地展现着它的煊赫与宁静。然而,何宇那道奏疏所带来的冲击,却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涟漪,在这深宅大院的每一个角落,激起了各不相同的心绪与波澜。有人忧惧,有人兴奋,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中算计。而这波澜,注定将随着即将到来的朝堂风暴,愈演愈烈,最终将每个人都卷入其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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