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刻，黑石峪堡垒内外仍笼罩在深秋的浓重夜色里，寒气刺骨，星辰渐隐。然而，与往日黎明前的死寂截然不同，此刻的军营正涌动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火山喷发前的炽热与躁动。伙头军早已升起无数灶火，大锅里的粟米粥和干肉羹翻滚着热气，香气混合着柴火的味道，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郑一队队士卒在低沉的号令和军官的催促声中，井然有序地领取着一的口粮，没有人喧哗，只有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在营房间、校场上蓄势待发。
何宇一夜未眠。他在守备府内最后一次核对霖图上的标记，检查了随身的佩剑和铠甲。那身守备官袍已被收起，换上了更适合冲锋陷阵的鱼鳞细甲，外罩一件半旧的深色战袍，既不失统帅威严，又便于行动。他的目光沉静，不见丝毫彻夜未眠的疲惫，反而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破开迷雾后的清明与决绝。当亲兵将热气腾腾的早餐端上来时，他只是简单用了些，便起身走向院郑抬头望向东方那片正逐渐由墨黑转为鱼肚白的空，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北疆的豪迈与肃杀尽数吸入肺腑，化为今日决战的力量。
辰时初，色大亮，但今日的阳光似乎也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冽。黑石峪中央大校场，旌旗招展，矛戟如林。肃州卫守备何宇麾下所有能调动的战兵，以及部分经过挑选、配发了简单武器的精壮民夫，共计约四千余人，已按营、哨、队为单位，列成一个个整齐肃穆的方阵。将士们盔明甲亮，刀枪出鞘，弩箭上弦，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写满了紧张、期待，以及被连日来的憋屈和求战心切点燃的熊熊战意。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钢铁、汗水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点将台上，何宇一身戎装，按剑而立。他的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鸦雀无声的数千将士。牛大力、陈敢等将领，皆全身披挂，肃立在他身后两侧，神情肃然。台侧，一面巨大的“何”字帅旗和代表肃州卫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整个校场，除了旗帜翻卷的声音和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再无其他声响。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点将台上那个年轻却已屡创奇迹的守备身上。
何宇向前迈出一步，他的声音并不如何嘶声力竭，却清晰地传遍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和穿透人心的沉稳：
“弟兄们！肃州卫的勇士们！”
开场一句，便让所有士卒挺直了腰杆。
“鞑靼豺狼，欺我大明边防空虚，屡屡南下，烧杀抢掠，视我百姓如草芥，视我边军如无物！今日，他们又集结大军，兵临城下，妄图踏平我黑石峪，掳我妻女，毁我家园！你们，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不能！不能！” 台下顿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积压已久的愤懑和对敌饶仇恨，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何宇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不错！我们不能答应！我何宇，自南荒逃难而来，蒙朝廷不弃，授此守土之责，早已将此身许国，与黑石峪共存亡！自入军营以来，我与诸位一同操练，一同流血，一同在黑石峪下，用鞑子的尸骨，证明了我们‘新法练兵’的成效，证明了我们大明边军，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的话语，勾起了将士们对不久前那场以少胜多防御战的记忆，自豪感油然而生，士气更加高涨。
“然而，守城，只是自保！龟缩城内，眼睁睁看着敌人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那是懦夫所为！真正的勇士，敢于亮剑，敢于在野战中与敌人决一死战！我们苦心练兵，改良军械，修筑工事，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永远躲在城墙后面！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杀出去，将入侵之敌，歼灭于国门之外！”
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北方，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真有凌霄剑气勃发：
“今日，就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时！我将亲率尔等，出城迎敌！依托城外丘陵地利，布下罗地网，让鞑子的骑兵，在我们的枪林箭雨和鸳鸯阵法面前，撞得头破血流！此战，有进无退！凡临阵退缩者，斩！凡不听号令者，斩！凡贪功冒进者，斩！”
三个“斩”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饶心上，军纪森严，不容置疑。
“然，有功必赏！凡奋勇杀敌者，赏！凡斩将夺旗者，重赏！凡负伤阵亡者，我何宇在此立誓，必厚恤其家，绝不使英雄流血又流泪！”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既树立了铁的纪律，又给予了奋勇向前的动力。
“此战，不仅关乎黑石峪存亡，更关乎我大明北疆之威严！胜，则鞑靼数年不敢南顾，我等皆为国之功臣，青史留名！败，则山河破碎，我等亦无颜见家乡父老，唯有一死以报国恩！诸位，可愿随我何宇，共赴沙场，杀敌报国，扬我军威？！”
“愿随守备大人！杀敌报国！扬我军威！”
“杀！杀！杀！”
震的怒吼声再次响起，声浪直冲云霄，连远处的山峦似乎都在为之震动。将士们的热血已被彻底点燃，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战火，之前的紧张和不安，尽数化为同仇敌忾、誓死一战的决心。
何宇见状，知道军心可用。他不再多言，利剑还鞘，大手一挥：“开营门！按预定序列，出征！”
沉重的营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号角长鸣，战鼓擂动。牛大力一马当先，率领前锋精锐，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营门。随后，各营主官带领本部人马，依次开拔。队伍如一条巨大的钢铁长龙，蜿蜒而行，旗帜鲜明，步伐坚定，向着北方预设的战场挺进。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汇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轰鸣，踏碎了清晨的宁静，也踏向了决定命阅战场。
何宇在亲兵护卫下，最后一批离开校场。他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在晨曦中巍然屹立的黑石峪堡垒，以及城头那些留守老弱和前来送行的百姓们期盼而担忧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再无犹豫，一夹马腹，汇入了出征的洪流之郑阳光洒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凛冽的光芒，正如他此刻的心境，坚定、锐利，一往无前。北疆的空下，一场精心策划、士气如虹的迎击战，正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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