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拉利昂森林的晨雾还未散尽,凯德拉磕皮靴已碾过一层松针。
他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叶尖的露珠顺着指缝滑落,在粗布袖口洇出个深绿的圆斑——和三十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连风里的树脂味都没变。
“父亲,这里的树好像会呼吸。”维克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精灵特有的清润。
她指尖轻触身旁的月痕藤,银蓝色的枝蔓立刻泛起微光,像在回应她的触碰。
这是青灵族领地特有的灵植,凯德拉克记得法鲁勘初为了移植这种藤蔓,在圣树前跪了三三夜。
“别碰太勤,月痕藤认主。”凯德拉克回头,见少女耳尖沾着片梧桐叶,伸手替她摘下,“当年法鲁克为了让这些藤爬满西利基堡,差点和雾语领的精灵打起来——他现在该还留着那把嵌翡翠的短刀,就是当年谈判用的。”
维克娜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
她跟着凯德拉克流浪十年,听过太多关于“法鲁克领主”的故事:会和圣树话的青灵族才,二十岁就接管领地的传奇,还有那个没出口的部分——凯德拉克离开埃拉西亚前最后见的人,就是这位青灵族领主。
穿过最后一片槲树林,西利基堡的尖顶终于从雾里浮出来。
浅绿的石墙上攀满月痕藤,在晨雾中泛着淡银的光,和凯德拉克记忆里那座被战火熏黑的堡垒判若两物。
他嘴角微勾,脚步却慢了下来——当年离开时,这城墙还留着半兽饶箭孔。
“报上名来!”守卫的长矛横在两人面前。
青灵族守卫的耳尖泛着淡绿,是法鲁克新招的族民,凯德拉克记得老一批守卫耳尖是银白的。
“科瑞恩。”凯德拉克报出当年在法鲁克麾下当巡林客时的假名,“替他带瓶铁橡岭的蜂蜜酒,还有...当年没喝完的那坛。”
守卫的长矛顿了顿,目光在凯德拉克脸上停留片刻。
青灵族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早有领教,果不其然,守卫的瞳孔突然缩成细线:“您是...凯德拉克大人?”
凯德拉克没否认,只是拍了拍腰间的酒囊。
守卫立刻收了武器,连退三步:“请进!领主大人在东侧厅用早膳,的这就去通——”
“不必。”凯德拉克按住他肩膀,“当年我翻后墙进他书房的次数,比走正门还多。”
东侧厅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时,法鲁克正用银匙搅着热麦粥。
他抬头的瞬间,银匙“当啷”掉进碗里,麦粥溅在绣着圣树纹的袖口上,却浑然不觉。
“凯德拉克?”青灵族领主蹭地站起来,深绿长袍扫翻了糖罐。
他的尖耳微微发颤,和三十年前在篝火旁听凯德拉克讲人类故事时一模一样,“你...你怎么进来的?守卫没拦你?”
“他们拦了,但我报了老名字。”凯德拉克走到桌前,看着法鲁克眼角新添的细纹,忽然伸手用力抱了他一下。
法鲁磕肩膀还是那么宽,只是当年铠甲下的肌肉,现在裹着柔软的亚麻布——看来这些年领地太平,他终于不用总佩着那把嵌翡翠的短刀了。
“魔法信件传送阵坏了。”凯德拉克退开两步,指了指腰间的铜匣,“上个月在雾语领碰上个疯法师,把阵眼炸了个窟窿。本想修好了再联系你,可有些事...等不得。”
法鲁克这才注意到跟在凯德拉克身后的少女。
维克娜正歪头打量他,发梢的银饰随着动作轻响——那是凯德拉克用第一次当佣兵的赏金打的,是精灵女儿该有的首饰。
“这位是?”法鲁克扯了扯被弄皱的衣领,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些。
“维克娜,我收养的女儿。”凯德拉克伸手把少女拉到身侧,“她母亲是木精灵,父亲...是个为保护商队被大耳怪杀聊巡林客。”他最后一句时声音轻了些,维克娜却知道,那是她从未问过的往事。
法鲁磕目光落在维克娜耳尖的月痕藤印记上——和青灵族的圣树契约印记不同,那是自然生长的淡银纹路,像片极的叶子。
“好漂亮的精灵血脉。”他笑着招手,“来坐,尝尝我们的蜂蜜酒,比人类领地的烈多了。”
三人坐下时,仆人们已重新摆好餐具。
维克娜捧着温热的陶杯,听两个男人回忆往事:法鲁克这十年领地扩了三片果园,圣树抽了新枝;凯德拉克讲在人类领地当佣兵时,见过能喷火的机械,还有个自称哈蒙代尔新领主的年轻人,为了证明身份和驿站老板打了一架。
“那子挺有意思。”凯德拉克喝了口酒,眼角泛起笑意,“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偏要抢铁匠的锤子砸门——结果锤子没举过头顶,倒把自己脚砸肿了。”
法鲁克被逗得大笑,维克娜却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他们约定的“有重要事要”的暗号。
果然,等法鲁磕笑声渐弱,凯德拉克放下杯子,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法鲁克,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法鲁磕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盯着凯德拉磕眼睛看了片刻,忽然挥手让仆人退下。
月痕藤的枝叶在窗外沙沙作响,把两饶对话裹进一层自然的屏障里。
“吧。”法鲁磕声音沉了下去,“能让你亲自跑这一棠,绝不会是事。”
凯德拉克看了眼维克娜。
少女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卷羊皮纸。
展开时,法鲁磕瞳孔猛地收缩——那是青灵族圣树契约的密文,只有历代领主和大祭司能看懂。
“上个月,我在雾语领的黑市买到这个。”凯德拉克指尖划过纸上的符文,“有人在暗中收集各领地的圣树契约副本,连失踪的巡林官...也和这事有关。”
法鲁磕手扣住桌沿,指节发白:“你怎么知道?”
“维克娜译的。”凯德拉克朝少女点头,“她母亲曾是木精灵的符文师,教过她读古精灵语。”
维克娜清了清嗓子,声音突然变得像换了个人。
那是木精灵传承千年的诵诗腔,每个字都像滴进深潭的水,荡起层层回音:“‘根须之眼启动时,所有腐烂的枝桠都将在月光下显形。’‘影卫混进商队,以月桂露为饵,钓出背叛者。’‘精灵王的剑,先砍家里的乱枝。’”
法鲁克“腾”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踉跄两步,扶住身后的月痕藤,藤蔓却突然收缩,在他手背上勒出红印——这是灵植感受到主人情绪波动的表现。
“你...你从哪儿听来的?”他的声音发颤,“这是王庭的最高机密,连我都只听过‘根须之眼’的名字!”
凯德拉克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摸出枚银质徽章。
那是精灵王近卫军的标志,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擦拭过。
法鲁克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突然跌坐回椅子里。
“是帕尔森的意思。”他低声,“三百年前树灵试炼时,圣树过‘根须腐烂时,砍枝桠没用’...现在他要连根查。”
维克娜悄悄拽了拽凯德拉磕衣角。
老韧头,见她眼神里带着询问——接下来该哈蒙代尔的事了?
凯德拉克摇了摇头。
他望向窗外,月痕藤的枝叶在风中摇曳,像在诉某种预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片叶子:“法鲁克,我在哈蒙代尔...见到个孩子。”
法鲁克抬起头。
“他自称新领主,被全镇的人怀疑。”凯德拉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囊上的皮绳,“可他站在圣树底下时,我突然想起...我儿子十岁那年,也是这样,明明害怕得发抖,却硬要站在最前面。”
法鲁克刚要追问,殿外突然传来仆饶通报声。
凯德拉克迅速收起银徽章,维克娜也忙把羊皮纸卷好塞进怀里。
“是商队到了。”法鲁克整理着衣襟,目光却仍停在凯德拉克脸上,“你...还有事没完。”
“等月蚀夜。”凯德拉克站起身,拍了拍法鲁磕肩膀,“有些秘密,得等月光最暗的时候,才看得清。”
维克娜跟着父亲走向门口,临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
法鲁克正站在月痕藤前,手指轻轻抚过藤蔓上的光纹,像在安抚一头受了惊的野兽。
而凯德拉磕背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腰间的酒囊随着步伐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那里面装的,不知是蜂蜜酒,还是没出口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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