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在车后翻滚。詹有为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扶着车门上的把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头上还未拆去的纱布。纱布下是布杰班山之战留下的纪念——一块弹片擦过头皮留下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还有些发痒。
司机是个伙子，技术娴熟，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尽可能保持平稳。他偷偷瞄了一眼这位刚打了布杰班山阻击战、又拿下冈要的英雄营长，眼中满是崇敬。
“詹营长，听您带着三营从南门打进去的？”司机终于忍不住问道。
詹有为从沉思中回过神，笑了笑：“传得这么快？”
“全团都传遍了！”司机兴奋地，“您以一个营的兵力，抵御数倍于己的日军整整五，没让他们前进一步，又带着一百多人端了冈要的鬼子指挥部，那个鬼子少佐被炸得……”
“专心开车。”詹有为温和地打断他，“路不好走。”
司机吐了吐舌头，专注地看着前，詹有为则重新陷入沉思。团长吴啸林今早突然打电话来让他去军部，军部有紧急命令，军座要见他，并从团部派了吉普车过来接他。他问了吴啸林，吴啸林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没办法，詹有为只得匆匆上了车，亲自跑军部一趟了。
车子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几座英式建筑映入眼帘，其中一栋两层楼房的门口站着持枪警戒的卫兵，屋顶上架着线，进出的军官步履匆匆。这就是新1军军部所在地了。
吉普车在门口被拦下，卫兵查看了司机的证件和通行证，又看向詹有为：“长官，请出示证件。”
詹有为掏出自己的军官证递过去。卫兵翻开一看，立刻立正敬礼，道：“詹营长！参座交代过了，您一到就直接带您去作战室，请跟我来。”
詹有为下了车，跟着卫兵走进建筑。
走廊里弥漫着烟草、汗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墙上贴着各种作战示意图和敌我态势图。电报室的门开着，可以听到里面密集的“嘀嘀嗒嗒”声和报务员低沉的通话声。两个参谋夹着文件夹匆匆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似乎认出了他，点头致意。
作战室在二楼，卫兵在门口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是孙军长的声音。詹有为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紧张，他整理了一下军装——尽管它已经沾满尘土，又正了正头上的军帽，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作战室比他想象的要大，一整面墙被巨幅缅甸作战地图占据，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符号。另一面墙上是各种统计表格和人员编制图。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桌，堆满了文件和地图。孙军长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詹有为立正，敬礼：“报告军座！新38师112团三营营长詹有为奉命前来报到！”
孙军长听到声音后，便转过身。他今穿着整齐的美式将官服，肩章上的两颗将星在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上带着詹有为熟悉的严厉表情，但眼中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来了？”孙军长简单地，放下手中的铅笔，走了过来，“坐。”
詹有为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笔直地站着。孙军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最后落在他头上的纱布上。
“伤怎么样？”孙军长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一些。
“报告军座，一点伤，养了十来了，没什么大碍。”詹有为回答。
“伤？”孙军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布杰班山和冈要的战报我都看了，你们三营打得不错，但伤亡也不。现在全营还有多少能战斗的？”
詹有为这才坐下，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三营现有可战斗人员一百三十九人，其中轻伤员二十余人仍在坚持，各连排骨干保留相对完整，士气高昂。”
“一百三十九人……”孙军长重复这个数字，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我记得你们营满编是五百三十人……布杰班山打了一次，冈要又打了一次，不容易啊……”
詹有为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倒下的弟兄——在布杰班山阻击战中用跟鬼子同归于尽的李保国，在冈要城外第一次冲锋时被炮弹击中的一排长肖大兵，还有那个才派给他的警卫排长陈剑……
“打仗就会死人。”孙军长转过身，语气重新变得坚定，“但要看死得值不值。你们守住了布杰班山、打下了冈要，缴获的物资够全师用几个月，并切断了鬼子的后勤补给，这个代价，值。”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份文件：“我已经下令，从印度空运来的新兵，优先补充你们112团，你们三营能分到五百人左右。另外，美军下次空投，给你们团的物资份额增加百分之三十，吴啸林应该已经收到命令了。”
詹有为眼睛一亮：“谢军座！”
“不用谢我。”孙军长摆摆手，“这是你们用血换来的。但我今叫你来，不是为这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参谋长在一旁静静地站着，等待军长开口。
“你们三营在冈要的表现，特别是你提出的迂回偷袭方案和执行过程，我都仔细研究过了。”孙军长缓缓道，“大胆，但不鲁莽；冒险，但有周详计划。更难得的是，你在部队伤亡不的情况下，还能保持高昂的士气，让战士们愿意跟着你执行那种高风险的任务。这种带兵的能力，不是每个军官都有的。”
詹有为感到脸上有些发热：“军座过奖了！主要是战士们勇敢，还有团长信任，批准了我的方案。”
“不必谦虚。”孙军长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我孙某带兵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有的军官勇敢却莽撞，有的谨慎却畏首畏尾，有的能打胜仗却伤亡惊人。像你这样，既能出奇制胜，又能控制伤亡，还能在绝境中稳住阵脚的，真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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