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城外,长亭更短亭。
秋风卷落叶,车轮碾过干燥的黄土,沉闷的吱着声。
数十辆满载粮草辎重的牛车排成一条长龙,蜿蜒向北。
马钧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上那件粗布戎装有些宽大,但身形却不再单薄。
在许都的这段日子,吃的好,练的也好,有先生手把手的指导,身子骨不知道比上次回来壮实了多少。
他勒住缰绳,忍不住回过头,想要将目光越过巍峨的城墙,寻到那座给了他新生的院落。
那是家。
这一去官渡,先生虽然的轻松,但他心里却是知道,实在是生死难料。
若是败了,这许都怕是也回不来了。
行至长亭,队伍暂歇。
马钧勒住缰绳,忍不住又回过头去。
“德衡老弟!”
一声如雷般的暴喝打断了马钧的愁绪。
张飞勒转马头,胯下战马喷着响鼻,那丈八蛇矛虽然没在手中,但他手里那根粗大的马鞭,亦指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男子汉大丈夫,生于地间,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何必作此儿女沾巾之态?莫不是怕了那袁绍势大?”
马钧脸涨得通红,嗫嚅道:“非......非是惧怕。只是......只是念及恩......师教诲,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再听......先生讲那格......物之道。”
“无妨,无妨!”张飞哈哈大笑,声震林木。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昨日在酒桌上的颓丧?
酒精烧尽了悲愁,剩下的便是最纯粹的烈火与仇恨。
大哥没在袁绍手里,他便要用袁绍的血,来祭奠那份桃园之誓。
他策马来到马钧身侧,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马钧瘦弱的脊背上,差点没把马钧给拍下马去。
“林先生既让你去,便是信你能成事。你若这就软了腿,回头俺老张都没脸去见他!待俺们破了袁绍,砍了那四世三公的鸟头,你成了大匠,俺带你回来!到时候,咱们再寻你老师痛饮那是什劳子‘神仙醉’,喝个痛快!!”张飞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马钧被这一巴掌拍得胸中血气翻涌,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将那份眷恋生生压在心底,眼神坚定。
“好!痛......痛饮!”
张飞满意地点点头,又咂巴了两下嘴,似乎那股子烈酒的余韵还在齿颊间回荡。
“这林先生当真撩,喝过他的酒,下皆水矣!”他嘟囔了一句,随后猛地一挥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一旁的孙乾看着这一黑一瘦两个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对着前方挥手:“时辰不早,继续前行!”
烟尘滚滚,马蹄声碎。
强忍住再次扭头的想法,马钧也学着张飞,啪的一甩马鞭,向前奔去。
......
林府,后院。
少了一个少年,似乎停了几分热闹。
林阳换了一身宽松的素白深衣,随便达拉了一双草鞋,行至老槐树下。
“来人,焚香。”
一声令下,青烟袅袅,在这无风的院落中凝而不散。
林阳盘膝而坐,古朴的桐木琴横陈膝前。
这几日心神紧绷,无论是应对鲁肃的信,还是给马钧授课,都耗费了不少心力。
如今人走了,棋子落下去了,也该松一口气,偷得浮生半日希
起了风,吹过槐树梢头,沙沙作响,正好与心境相合。
铮——
指尖刚勾动一根商弦,清越的琴音还没来得及传出墙外。
“家主!家主哎——!”
老王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带着几分喘息,硬生生把这意境给锯断了。
嗡!
手指一抖,琴弦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音,戛然而止。
林阳眉头微蹙,长吐一口浊气,笑骂道:“慌里慌张,塌了不成?”
老王一路跑过来,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汗,他也顾不得擦,指着大门外气喘吁吁:“荀......荀令君!他又回来了!”
荀彧?
去而复返?
林阳心头微微一跳。
文牒落下了?
不应该啊。
按理,荀彧办事最为周全,绝不会有遗漏。
此时马钧和孙乾他们估计都至少走出十里地了,荀彧若是为了文牒之事,断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莫非是前线出了大篓子?
难不成是袁绍破墙了?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林阳再无抚琴的雅兴。
他双手按住膝盖,从蒲团上站起,把琴递给下人,也不管脚下草鞋是否穿好,快步迎向前厅。
刚转过影壁,便见荀彧大步流星而来。
光看那脸色,就知道有些急牵
“令君?”林阳迎上去,目光在他脸上扫过,“这是......”
荀彧见到林阳,紧绷的肩膀才稍微松垮了一些。
他没有客套,更没有废话。
只是摆了摆手。
林阳会意,屏退了伺候的下人们。
荀彧扯着林阳衣袖,一边走一边低声道:
“澹之......大事不妙!”
“许都,怕是有难!”
林阳神色微凛,却并未慌乱,只是侧身引路:“令君莫急,书房话。”
一路走到书房,林阳顺手将窗棂合上一半,这才道:“前线有司空亲自镇守,袁绍断不可能轻易攻破,许都又有何难?”
荀彧摇了摇头。
林阳沉吟一瞬,又道:“令君所言之祸,不在北面?”
荀彧吸了口气,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重重压在案几上。
“非是官渡之祸。乃是西凉!”
“西凉?”林阳眉梢一挑,“马腾、韩遂?”
“正是!校事府急报,关中生变!”荀彧点头。
“西凉马腾、韩遂,近日频繁会晤,兵马异动。”
“前番袁本初曾派使者入关中,欲联手夹击,被马腾所拒。但如今袁绍举兵南下的消息传至关中,此二人......似有反悔之意!”
林阳眼皮猛地一跳。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份舆图,目光死死锁住那片位于许都西侧的苍茫地域。
关中,西凉。
那是大汉朝的一块心病,更是悬在曹操后脑勺上的一把凉刀。
“消息确凿?”
“千真万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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