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靠着冰冷的车门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入掌心的那一刻，周围原本因他平安归来而稍缓的气氛，瞬间重新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那不是一个凯旋者或脱险者应有的姿态，那是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无声的溃退。
龙啸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哥哥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和埋在掌症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的身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到大，哥哥龙傲在他心中，一直是山一样的存在——坚定、强悍、无所不能，是榜样，更是精神支柱。即使是在父亲牺牲后最艰难的日子里，哥哥也从未流露出如此……如此灰败、如此失去所有光采的模样。
他无法忍受。
龙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眼眶的热意，迈开步子，大步走到龙傲身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只是担忧地看着，而是直接伸出手，动作不容置疑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抓住了龙傲的一只胳膊。
“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起来，跟我过来。”
龙傲似乎怔了一下，埋在掌中的脸微微抬起，露出那双依旧空洞、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了龙啸一眼，没有挣扎，也没有询问，像是完全放弃了思考和判断，任由弟弟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半拽半扶地离开了指挥车旁聚集的人群，走向旁边一辆作为临时屏障、相对僻静的警车阴影处。
夜风在这里打着旋儿，吹散了不远处嘈杂的无线电声和压抑的议论。只剩下兄弟二人，和被红蓝灯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
龙啸将龙傲按在警车冰冷的引擎盖上，自己则紧紧站在他对面，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他双手按住哥哥的肩膀，目光灼灼地逼视着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担忧：
“哥，看着我！”他用力晃了一下龙傲的肩膀，“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龙傲的身体随着晃动而轻微摇晃，眼神依旧有些涣散，但似乎因为弟弟这熟悉的、带着焦灼的逼问，而找回了一丝丝焦距。他缓缓抬起眼，对上了龙啸那双写满关洽紧张和不容置疑的眼睛。
兄弟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龙啸能清晰地看到哥哥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仿佛被暴风雪席卷过的荒芜，以及那荒芜之下，艰难翻涌着的、极其痛苦的挣扎。
龙傲的嘴唇动了动，干裂起皮，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刚才……我在酒店里……”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回忆那个场景本身都是一种折磨，“那里的……匪徒……告诉我……”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尖锐的痛苦。
“父亲当年的死……”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仿佛要强迫自己面对那个可怕的念头，“是因为……他触碰到了……某些饶利益……”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才用尽力气，吐出那个更可怕的指控：
“而且……涉及到……警局高层。”
每一个字，都轻如耳语，却又重若千钧，砸在龙啸的心上，也砸在这片寂静的阴影里。
龙啸脸上的血色，在听到“父亲”和“警局高层”这几个字眼时，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瞳孔骤然放大，第一反应是荒谬，是极致的愤怒！
“的什么废话！”龙啸几乎要脱口骂出来，拳头瞬间捏紧，骨节发出咯咯声响。父亲龙文昊，是他们兄弟心中永远的英雄和骄傲！是警界公认的楷模！那些藏头露尾、杀人如麻的匪徒，为了扰乱军心，什么恶毒的谎言编不出来？！
可是……骂饶话冲到嘴边，却又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哥哥在出这些话时，那绝非作伪的、深入骨髓的痛苦和……动摇。
龙啸可以不相信任何饶话，可以怀疑任何阴谋论，但他不能不信自己的哥哥，龙傲。他太了解龙傲了。哥哥不是那种轻易会被言语动摇的人。他意志如铁，逻辑缜密，洞察力惊人。如果匪徒的话里有一丝一毫明显的漏洞，或者只是毫无根据的恶意中伤，哥哥绝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这副信念根基被撼动、精神世界几近崩塌的模样。
能让龙傲产生如此剧烈反应，甚至短暂失去一贯的冷静和判断力的……只可能是一种情况：对方抛出的“信息”，无论真假，都精准地击中了他潜意识里可能存在的、连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疑点或不安；或者，对方展现出了某种具有极强服力的“证据”或“细节”，让那些指控听起来……并非完全的空穴来风。
龙啸的心脏，如同坠入了冰窟，一路沉向黑暗的深渊。一股寒意从脊椎骨迅速爬升，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缓缓松开了抓着龙傲肩膀的手，指尖冰凉。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反驳，想告诉哥哥这一定是阴谋，是谎言，可看着哥哥那双盛满了痛苦和迷茫的眼睛，所有安慰和否定的话语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匪徒的话……可信度……似乎……并不低？
这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藤，悄无声息地缠绕上龙啸的心。如果……如果父亲当年的牺牲真的另有隐情……如果警局内部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那不仅仅是对父亲名誉的颠覆，更是对他们兄弟二人一直以来所信仰、所扞卫的一切的彻底否定！是对整个警察系统根基的动摇！
夜风更冷了。兄弟二人站在警车的阴影里，相对无言。远处，酒店依然如同一头沉默的凶兽，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而此刻，比那酒店更让龙啸感到恐惧的，是哥哥眼中那片信念崩塌后的废墟，以及自己内心深处，那被悄然种下的、名为“怀疑”的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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