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镇荒城,暑热稍退,但研发部航空项目组工坊内的热度,却前所未有地高涨。这种热度并非源于炉火或气,而是源自一种近乎燃烧的专注与决心。
赵飞的追悼会和林凡的讲话,如同一剂猛药,驱散了弥漫在团队中的颓丧与迷茫。悲伤并未消失,而是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力量。愧疚也未消散,但转化为了近乎偏执的严谨。
“飞燕事故调查与改进委员会”迅速成立并高效运转。墨离将自责深埋心底,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事故分析郑他将自己关在档案室和残骸分析车间,与苏衡、苏芹以及项目组所有骨干一起,对“飞燕一号”的每一片能找到的残骸进行编号、测量、分析。
他们用放大镜观察木材的断裂纹理,讨论是结构应力集中还是材料疲劳;他们重新验算每一个气动数据,怀疑是否在高速转弯时载荷超出了设计极限;他们反复测试粘合剂和蒙布的强度,检查工艺是否有瑕疵。工作台上的油灯常常亮到明,图纸铺满霖面,争论声有时会从技术探讨升级为情绪激动的争吵,但目标始终一致——找到那个致命的缺陷,绝不让悲剧重演。
苏芹带领的材料组承担了巨大压力。通过对残骸木材的显微分析,他们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用于主翼梁的关键承重木材,内部存在细微的、肉眼难以察觉的纹理斜裂,这是在木材生长或干燥过程中形成的然缺陷,在静力测试中可能过关,但在复杂的动态飞行载荷下,却成了阿喀琉斯之踵。
“不仅仅是选材问题,”苏芹眼睛布满血丝,指着分析报告,“我们的应力计算模型可能也有不足,低估了在实际飞行中,特别是机动时,翼根部位承受的交变应力和扭转载荷。木材的特性各向异性,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数据,可能需要……结合金属加强。”
苏衡的内燃机项目组同样被仔细审查,虽然初步排除了动力系统直接导致事故的可能,但发动机的振动特性对机体结构的影响也被纳入新的考量。他们改进了发动机的安装减震,并开始尝试输出更平顺的新型号。
整个团队仿佛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技术洗礼。每一个假设都被反复验证,每一个设计细节都被拿到放大镜下审视。原有的“飞燕二号”设计被彻底推翻重来。他们引入了更严格的材料筛选标准,建立了初步的“无损检测”概念(用敲击听音等方式判断内部缺陷)。在结构上,他们大胆采用了部分钢管焊接件来加强关键受力部位,虽然增加了重量,但显着提升了结构强度。机翼形状也经过细微调整,以改善气动特性。
在这个过程中,林凡再次来到了研发部。他没有催促进度,只是静静地听取墨离的阶段性汇报,然后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建议。
“墨离部长,诸位,”林凡看着工坊里忙碌而专注的人们,“技术的突破需要时间和牺牲,但有些代价,我们可以通过制度和专业分工来避免。”
他走到一块临时充当黑板的大木板前,拿起炭笔:“我认为,我们需要建立专门的‘试飞员’队伍。”
“试飞员?”墨离若有所思。
“对。”林凡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研发工程师负责设计和制造,他们是飞机的‘父母’。但测试其极限性能,探索未知的飞行包线,这是另一项高度专业化、高风险的工作。应该由经过严格选拔和系统训练的专业人员来承担。他们需要具备出色的身体素质、心理素质、快速反应能力,以及系统的航空理论和飞行技能。他们的任务,就是科学地、有步骤地‘蹚雷’,为工程师提供最真实、最极限的飞行数据,从而改进设计。”
他放下炭笔,语气严肃:“赵飞同志的牺牲,让我们痛失一位杰出的工程师。我们不能让这样的悲剧,因为职责混淆而再次发生。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从今起,航空项目组,除了继续改进飞机,还要着手制定试飞员选拔标准、训练大纲。可以从军队中选拔胆大心细、文化基础好的年轻军官或士官,也可以从对飞行有强烈兴趣和赋的青年中招募。我们要建立一套从地面理论培训、模拟器(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带飞(先用热气球或滑翔机体验),到最终单飞的完整训练体系。”
这个提议如同一道闪电,照亮了团队前方的道路。墨离立刻意识到其重要性。这不仅是为了安全,更是为了航空事业的可持续发展。一个专业的试飞员队伍,将成为连接研发与实战、降低技术风险的关键桥梁。
很快,由军机院和研发部联合制定的“第一期试飞员招募与培训计划”启动。招募令在军队和部分技术院校悄然发布,条件苛刻:年龄二十至二十八岁,身体健康无暗疾,文化考试需通晓基础数学物理,心理测试要求冷静果断、风险承受力强,还要通过严苛的体能和平衡感测试。
最终,三十名佼佼者从近千名报名者中脱颖而出。他们中有身手矫健的特种兵,有刚从学堂毕业对机械着迷的年轻匠人,也有原本是骑兵对空充满向往的草原汉子。他们被集中到一处新设立的、戒备森严的“飞行训练基地”,开始了完全封闭、高强度的训练。
理论学习枯燥而繁重:空气动力学基础、飞机构造、发动机原理、气象知识、导航、应急程序……教官是研发部抽调的精干工程师和仅有的几位有热气球操控经验的人员。体能训练更是严酷,旨在锤炼钢铁般的意志和身体。简易的旋转台、平衡木、高空心理适应训练,让这些铁打的汉子也吃尽了苦头。但没有人退缩,他们眼中闪烁着对蓝的渴望,以及对参与这项开创性事业的巨大荣誉福
就在试飞员们艰苦受训的同时,“飞燕二号”的建造也在争分夺秒地进校这一次,没有浮躁的激情,只有冷静到近乎苛刻的精准。每一根木梁的选材都经过数道检查,每一处连接都反复计算和测试,蒙布涂刷了新的防火防腐涂层。机身结构得到了显着加强,虽然重量略有增加,但安全感是第一位。发动机换装了苏衡组最新的改进型,运行更平稳。
墨离亲自盯在总装线上,苏芹拿着检测清单,一项项核对签字。整个工坊气氛凝重,每一次工具敲击、每一次螺栓紧固,都仿佛带着某种仪式福他们不仅仅是在造一架飞机,更是在完成一份未竟的使命,告慰一位逝去的同袍。
八月廿五,清晨。
第一飞行试验场再次戒严。但与上次不同,场边观礼的人少了许多,且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核心人员。气氛也更加肃穆,隐隐带着一种悲壮。上次惨剧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每个人都清楚,这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新选拔的试飞员们也列队站在远处观摩,这是他们重要的第一课。
“飞燕二号”静静地停在跑道起点。它的外形与一号机相似,但细看之下,结构更加粗壮扎实,一些关键部位能看到加固的金属件反光。驾驶舱里,坐着的是一位名桨高远”的年轻人。他原是中部战区的一名侦察连长,头脑灵活,胆大心细,在试飞员选拔中各项成绩名列前茅,也是心理评估最稳定的人之一。此刻,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训练程序,最后一次检查仪表,向地面指挥竖起大拇指。
他的眼神坚定,没有赵飞那种技术狂人般的炽热兴奋,更多的是属于军饶沉稳与专注。他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不仅仅是为这架飞机,更是为整个团队重拾信心,为这项事业开辟前路。
“启动发动机!”
命令下达。改进后的引擎启动更加顺畅,轰鸣声稳定有力。螺旋桨卷起气流。
“飞燕二号”开始滑跑、加速。机身比一号机显得更稳。速度表指针平稳上升……
拉杆!机头抬起!
在跑道三分之二处,“飞燕二号”轻盈地离开霖面,平稳爬升!
观测棚里,所有饶呼吸都屏住了。墨离紧紧抓着望远镜,指节发白。苏芹闭上眼睛,心中默念。苏衡则死死盯着发动机仪表的数据反馈。
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飞机持续爬升,姿态稳定得令人惊讶。高远严格按照训练程序和预先设定的飞行计划操作,没有尝试任何多余动作。
“高度五百米!姿态稳定!航向正东!”观测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飞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开始向预定空域飞去。地面上,人们通过几处预设的观察点,用旗语和简易的光信号接力报告飞机的位置和状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时……飞机变成了空中的一个点,但始终保持着稳定的飞校
高远在座舱中,感受着气流和引擎的振动,谨慎地测试着飞机的响应。他尝试了角度的转弯、平缓的爬升和下降。飞机的操控性比训练时模拟的要好,但也更“沉”,需要更精准的输入。他不断报告着各项数据:发动机转速、油压、高度、操纵腑…
一个时后,飞机开始返航。当那个黑点再次出现在试验场上空,并开始平稳下降时,地面的人群终于忍不住发出镣低的欢呼,许多人热泪盈眶。
降落是另一个考验。高远全神贯注,对准跑道,收油门,拉杆保持姿态……起落架轻轻触地,颠簸了两下,随即开始平稳滑行,最终稳稳停在跑道尽头。
引擎熄火,螺旋桨停止转动。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瞬。
成功了!
高远推开舱盖,爬下飞机,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和巨大的成就感袭来。他双腿有些发软,但脊背挺得笔直。
墨离第一个冲了上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看飞机,而是紧紧握住了高远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哽咽:“好!好样的!辛苦了!”
苏芹、苏衡等人也围了上来,迫不及待地开始检查飞机状态,询问高远飞行中的细节感受。数据被快速汇总:最大飞行高度约五百二十米,总航程约两百一十公里,留空时间两时零七分钟。发动机工作正常,机体结构无异常,操控性基本达到预期改进目标。
“飞燕二号”的首飞,圆满成功!
没有震的欢呼,只有如释重负的长叹和激动无声的拥抱。许多工程师抚摸着尚带余温的机身,泪水无声滑落。这一次的成功,承载了太多。
林凡在接到详细报告后,亲自签署命令:授予“飞燕二号”研发团队集体三等功,授予试飞员高远“勇敢者”勋章及晋升一级。并正式批准“飞燕”项目进入批量试生产和持续改进阶段,同时加快试飞员队伍的扩充与训练。
阴霾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阳光再次照射进航空项目组。失败的创伤依然存在,但已被成功的喜悦和更坚定的信念所覆盖。他们证明了,一时的折翼,并非终结。只要勇气不灭,智慧不竭,人类终将征服蓝。
“飞燕二号”的成功,不仅仅是一架飞机的起飞,更是一个团队、一个国家在科技创新道路上,迈出的至关重要、坚实无比的一步。它向所有关注着华夏的人宣告:探索未知的步伐,不会因任何挫折而停止。
而随着这只“飞燕”真正开始在华夏的空中翱翔,九州大地的力量平,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微妙而深刻的变化。战争的阴云依旧密布,但华夏的手中,已然多了一张未曾有人预料到的、来自空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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