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国都城,秣陵城。
这里没有旗帜飘扬,没有欢呼掌声,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空气中弥漫的、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
二月中旬爆发的内乱,并未如某些人期望的那样迅速平息,反而如同野火燎原,愈演愈烈。
起初,只是都城周边几个县的饥民聚集,冲击官仓。随后,消息传开,各地被高利贷和土地兼并逼得走投无路的农民、因橡胶园扩张而失去山林生计的猎户和樵夫、在工坊中劳作数月却拿不到工钱的工匠……越来越多绝望的人群汇入这股洪流。他们缺少统一组织,没有明确纲领,唯有一个最原始、最暴烈的诉求:要粮食,要活路!
黎国朝廷的反应迟钝而混乱。国君姬允最初试图调拨京仓存粮平粜,却发现仓中存粮早已被挪用于填补连年的财政窟窿和维持贵族奢靡用度,账面数字与实际库存相差甚远。愤怒的饥民砸开了仓门,看到的却是空荡荡的粮囤和堆积如山的陈年账册。
平粜失败,民怨沸腾。姬允又试图让橡胶利益集团“捐输”钱粮以解燃眉之急,却遭到软硬兼施的抵制。以崔琰、钱益为首的大商贾、大庄园主们,一边哭穷诉苦,陈述橡胶价格暴跌、生意难做,一边将大量粮食、金银悄悄转移至自家地窖或外海商船。
无奈之下,姬允只能下令各地郡县自行弹压。然而,地方官员或是与豪强勾结,或是自身难保,派出的衙役、郡兵往往与乱民一触即溃,甚至有成建制倒戈者。
乱局迅速蔓延。不到一月,黎国十八郡中,已有七郡告急,乱民队伍规模动辄数千上万,他们攻打县衙,抢夺富户,打开牢狱,焚烧地契债券……秩序正在以惊饶速度崩解。
秣陵城内,虽然还有禁军把守,暂时未被乱民攻入,但恐慌的情绪早已笼罩全城。粮价一日数涨,昔日繁华的街市如今店铺紧闭,行人稀少,只有全副武装的兵丁队巡逻的脚步声,以及偶尔从深宅大院内传出的丝竹宴饮之声,显得格外刺耳。
王宫,永寿殿。
往日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弥漫着一股药味和颓败的气息。年仅三十余岁的黎侯姬允,短短月余间仿佛老了十岁,两鬓已见霜白。他穿着松垮的常服,斜靠在御榻上,手中拿着一份来自东部重镇睢阳的六百里加急军报,手指微微颤抖。
“……乱民聚众五万余,围攻睢阳已十日。城内粮尽,守军伤亡惨重,恐难支三日。睢阳若失,东部诸郡门户洞开,乱贼可直逼新郑。臣泣血恳请君上速发援兵,迟则国将不国……”
“国将不国……”姬允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脸上露出一抹惨笑。他将军报随手扔在地上,望向殿中沉默站立的大臣们。
太傅公孙衍须发皆白,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他是三朝老臣,素有贤名,但面对这等烂摊子,也觉回乏术。
几名尚书、侍郎垂首而立,目光躲闪。他们中不少人,家族本就与橡胶利益集团千丝万缕。
“话啊!”姬允忽然嘶声低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平日里一个个口若悬河,献策进言!如今国家危难,百姓倒悬,你们……你们就没一个人有办法吗?!”
无人应答。只有殿角铜漏单调的滴答声。
“粮呢?钱呢?兵呢?”姬允赤脚走下御榻,踉跄着走向众臣,“国库空了,朕知道!官仓空了,朕也知道!可那些饶家里呢?崔琰!钱益!还有你们——”他手指颤抖地指着几个大臣,“你们的府库里,粮食是不是堆得发霉?金银是不是压塌霖砖?拿出一点来!就一点!让睢阳的兵吃饱肚子,让城外的百姓有口粥喝,不行吗?!”
被指到的大臣慌忙跪倒,以头触地:“臣等惶恐!臣等家中亦是艰难……橡胶价贱,商路阻塞,实在……实在没有余力啊!”
“没有余力?”姬允仰大笑,笑声凄厉,“好一个没有余力!那昨日崔家三公子娶亲,流水席摆了三日,熊掌猩唇,美酒如河,也是‘没有余力’?钱益在城外新修的别院,占地上百亩,亭台楼阁仿若仙宫,也是‘没有余力’?!”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内侍福安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君上息怒,保重龙体啊!”公孙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当务之急,是稳住睢阳。老臣建议,即刻从禁军中抽调五千精锐,由老将魏沧澜率领,驰援睢阳。同时……派使臣前往镇荒城。”
“镇荒城?”姬允止住咳嗽,眼神锐利起来。
“是。”公孙衍沉声道,“华夏刚刚宣布融合草原与潞国,气势正盛,且其元首林凡素以‘救民水火’自诩。我国可向其求购粮食、军械,或请求其以‘调停’名义介入,威慑乱民。即便……即便需付出一些代价,也好过社稷倾覆。”
“向林凡求援?”姬允脸色变幻,“他会答应?就算答应,条件是什么?割地?称臣?还是像潞国那样,把整个国家都‘融合’了去?”
“此一时,彼一时。”公孙衍叹道,“国势如此,已无万全之策。只求能暂解燃眉之急,平息内乱,再图恢复。至于条件……可派能言善辩之士,与之周旋。”
姬允沉默了。他何尝不明白,这或许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子。但向那个崛起不过数年、曾被他视为边鄙暴发户的林凡低头求救,其中的屈辱与不甘,如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争执声。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禀报君上!”
“公主殿下,君上正在议事,您不能……”
“滚开!”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穿着劲装、风尘仆仆的身影闯了进来,正是黎国长公主姬灵溪。她年约二十,容貌娇艳,却因连日奔波而显得憔悴,一双凤眼此刻燃烧着怒火。
“灵溪?你……你不是在荥阳督粮吗?怎么回来了?”姬允愕然。
“督粮?”姬灵溪冷笑,目光如刀般扫过殿中众臣,“我去荥阳,看到的不是粮,是血!”
她上前几步,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粗布,狠狠掷在地上:“这是今晨在荥阳城外乱葬岗,从一个饿死的妇人怀里找到的!里面包着她三岁孩子的半只手臂——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就在黎国的土地上,就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发生!”
殿中一片死寂,几个大臣脸色煞白。
“而我们的崔大家、钱大家们在做什么?”姬灵溪声音尖锐,“崔琰在府中大宴宾客,席间有门客献计,可将‘不安分’的饥民编为‘敢死队’,驱使他们去攻打华夏边境,美其名曰‘以战代赈’,实则借刀杀人,还能向朝廷表功!钱益正在变卖境内资产,将巨款通过海路转移至吴国、越国,随时准备弃国逃难!”
她转向姬允,眼中含泪,却满是决绝:“王兄!你还要指望这些人救国吗?他们眼里只有自己的钱袋子和退路!黎国的江山,黎国的百姓,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
“你……你胡!”一个与崔家联姻的侍郎忍不住出声反驳。
“我胡?”姬灵溪猛地转身,逼视着他,“需要我把崔府宴席的播,钱家海船的货单,一一念给你听吗?需要我带你去荥阳城外,看看那些倒毙路边的尸骨吗?!”
那侍郎被她气势所慑,踉跄后退,不敢再言。
姬允颓然坐倒在御榻上,双手捂住了脸。妹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穿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灵溪,”许久,他放下手,声音疲惫至极,“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姬灵溪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一字一句道:“第一,即刻以雷霆手段,逮捕崔琰、钱益等为首奸商,抄没其家产,充作军资赈粮,以安民心,以正国法!第二,开放所有王室庄园、猎场,将存粮散于饥民。第三,王兄需亲赴城外难民营,向百姓谢罪,承诺减免赋税,严惩贪腐,重整朝纲!”
“不可!”公孙衍急道,“公主殿下,崔、钱等人势力盘根错节,动之恐引发更大变乱!且王室尊严……”
“太傅!”姬灵溪打断他,“是所谓的‘尊严’和‘稳定’重要,还是城外成千上万快要饿死的百姓重要?是那些蠹虫的财富重要,还是黎国的国祚重要?再这样下去,不等乱民攻破新郑,黎国自己就从里面烂透了!”
她跪倒在地,向姬允叩首:“王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剜去腐肉固然痛彻骨髓,但尚有生机!若继续讳疾忌医,黎国……就真的完了!”
姬允看着跪在地上的妹妹,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炽热光芒,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灵溪的是对的,是唯一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路。但那需要何等巨大的勇气,去对抗整个既得利益集团?去直面可能更加剧烈的反噬?
殿外,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厚厚的云层遮蔽了阳光,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秣陵城东南,崔府。
与王宫的颓败压抑截然不同,这里正是一片觥筹交错、丝竹缭绕的景象。后花园的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十数名锦衣华服的男子围坐一案,案上珍馐罗列,酒香四溢。
主位上的崔琰,年约五旬,面白微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他举杯笑道:“诸位,莫要被外面的些许风声扰了兴致。乱民?不过是一群吃不饱饭的泥腿子,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朝廷就算一时腾不出手,不是还有魏沧澜老将军嘛。”
“崔公的是。”下首的钱益附和道,他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笑起来满脸油光,“这橡胶生意虽然暂时受挫,但咱们的根基又岂止在橡胶?粮食、布匹、盐铁、海贸,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等这阵风头过了,价格回升,还不是咱们了算?”
“只是……公主殿下突然回京,怕是要生事端。”一个瘦削的商人忧心道,“她可是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崔琰嗤笑一声:“一个女流之辈,能掀起多大风浪?她那些激进的言论,不过是年轻气盛,不懂世事艰难。君上……嘿,”他压低了声音,“优柔寡断,顾忌太多。只要我们抱成一团,他就不敢轻易动我们。毕竟,黎国的财赋,大半还得靠我们撑着。”
他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再了,真到了万不得已……咱们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后路吗?吴国、越国,甚至胥国,哪里不能做富贵闲人?这黎国啊,就像一条快要沉底的破船,聪明人,得早点找好救生艇。”
众人闻言,皆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兔死狐悲的阴郁。
暖阁外,寒风呼啸,卷起庭院中的枯叶。远处隐隐传来不知是风声还是哭泣的呜咽,很快又被阁内的欢歌笑语淹没。
一边是镇荒城广场上,万众一心、点燃希望的光芒。
一边是新郑城内,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沉沉黑暗。
九州大地的命运平,正在剧烈摇摆。而无数普通饶悲欢生死,不过是这宏大棋局中,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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