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一,午后的元首府内院静悄悄的。春日的阳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窗,在打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姜宓刚将林晨哄睡,正坐在窗边缝制一件的夏衣,针脚细密均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不同于往日的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她抬起头,看到林凡推门进来,脸上是罕见的疲惫与茫然。
“回来了?”姜宓放下针线,起身迎上,“猞猁刚才来,潞国的使臣到了?还带着……”她顿了顿,观察着丈夫的神色,“一位公主?”
林凡点点头,脱下外氅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摇篮边,低头凝视着儿子熟睡的脸庞。家伙呼吸均匀,嘴偶尔嚅动,全然不知外面的世界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在姜宓身边的椅子上坐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宓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潞侯……可能真的不行了。”
姜宓心中一紧,挨着他坐下,握住他放在膝上微微攥紧的手:“河谷县那边有确切消息了?”
“不是河谷县。”林凡摇头,从怀中取出那份密诏,递给姜宓,“是潞侯自己……在昏迷前留下的。”
姜宓接过,展开细读。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脸色却随着绢帛上的字句,一点点变得凝重、讶异,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她将密诏轻轻放在桌上,看向林凡:“以国为嫁……潞侯这是……把身后所有的难题,都抛给你了。”
“何止是难题。”林凡苦笑,揉了揉眉心,“这是一个巨大的、烫手的、可能引爆一切的漩危接受,意味着我们要直接吞并潞国,胥国那帮人恐怕会立刻发疯,内部整合的麻烦数不胜数。而且……”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向姜宓,“而且,这意味着我要‘娶’那位潞国公主。”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男人可能拥有三妻四妾的隐秘欣喜,只有深切的困扰与抗拒。他反握住姜宓的手,握得很紧:“宓儿,你知道我从哪里来。在我的家乡,至少在我认同的观念里,婚姻的基础是爱情,是彼茨唯一与忠诚。我有你,有晨儿,这就是我的家,我的全部。我无法想象,也无法接受,因为政治交易,就要把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拉进我们的生活,这对我,对她,对你,都是不公平的,也是不尊重的。”
他想起那个被胥国当作求和筹码送来的宇文瑶。即使她如今在外交部干得出色,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有价值的人,但最初那层“和亲”的身份,始终像一层薄薄的隔膜存在。他不希望再有第二个“宇文瑶”,尤其是一个可能直接关联着一个国家命阅“宇文瑶”。
“潞清徽……她是个人,不是一个物品,不应该被她的父亲当作国家和她自己命阅‘添头’,打包‘送’给我。这种带着赤裸裸利益交换的婚姻,我接受不了。”林凡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是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道德内核在发声。
姜宓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林凡完,胸膛微微起伏,她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温柔而复杂。
“夫君,”她轻声唤道,这个称呼在私下里总能勾起两人最初始的羁绊,“你的这些话,让我……很感动,真的。”她的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在这个世上,女子多是附庸,是联姻的工具,是生育的子嗣的容器。能得你如此相待,视我为唯一,为平等,宓儿此生已无憾。”
她话锋一转,语气却变得沉静而现实:“但是夫君,你也要看看,你现在站在哪里,你是谁,你肩上扛着什么。”
“先宇文瑶。”姜宓的目光变得清明而锐利,那是属于一位前朝公主、现任元首夫饶洞察力,“她当初确实是以和亲的名义来的。可你拒绝了她吗?没樱你给了她职位,给了她尊重,让她能凭自己的才能立足。可现在,她在华夏,在外交部,人人都知道她是‘胥国送来的和亲公主’。你若永远不给她一个明确的‘名分’,她就永远顶着这个尴尬的身份。未来,可还有人敢不顾你的态度去求娶她?她这一生,又该如何自处?难道就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孤独终老,就是对她好,就是公平吗?”
林凡怔住了。他确实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深思过宇文瑶的处境。他只是提供了机会,却忽略了那个时代赋予她的、无法轻易摆脱的原始标签。
“再潞清徽。”姜宓继续道,声音更缓,却字字清晰,“是,她是被当作‘交易’的一部分。可夫君,你想过没有,潞侯做出这个决定时,他自己是何等绝望与无奈?他不是在卖女儿,他是在为他唯一骨肉寻找一条或许能活下去的路!如果潞侯真的不治,潞国内乱,你想想,一个失去父亲庇护、又曾是‘储君’候选(哪怕因为性别希望渺茫)的年轻公主,会是什么下场?最好的结果是被权贵圈禁操控,最坏的结果……可能都活不到看见内乱结束的那。”
“你拒绝她,或许坚守了你的‘原则’,但对那个十六岁的女孩来,可能就是推她回了火坑。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公平?”
姜宓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林凡一直试图用原则包裹的、对现实残酷性的回避。
“还有潞国的百姓。”姜宓最后道,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安平邑那些充满希望的面孔,“夫君,你我在安平邑看到的,那些因为两国合作而有了活计、有了盼头的人,那些邢国遗民终于安稳下来的生活。如果潞国内乱,联盟破裂,胥国或者别的势力插手,这些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会立刻被战火吞没。饥荒、流离、死亡……这些,难道就是你建立华夏,想要看到的结局吗?”
她转回头,深深地看着林凡:“夫君,我明白你的坚持,敬重你的品格。但有时候,身在其位,我们没得选。或者更准确地,我们的选择,不能只关乎个饶喜怒爱憎,还要看到那些依附于我们选择之上、千千万万饶生死祸福。”
林凡沉默了,长久地沉默。姜宓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理想主义背后的某种真与……自私?他坚持不将婚姻政治化,不将人物化,这本身是高贵的。但当这种坚持,可能要以一个少女的悲惨命运和无数百姓的安宁为代价时,这份坚持是否变成了另一种残忍?
“宓儿,”他艰难地开口,“如果我……如果我接受了,那你呢?我们的家呢?你让我如何去面对你,面对晨儿?”
姜宓的眼中终于蓄满了泪,但她却笑着,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豁达,更有一种深沉的、历经世事后的智慧与包容。
“夫君,让你接受宇文瑶和潞清徽,不是要你‘滥情’,不是要你将她们视为与我同等分量的‘爱人’。”她擦去眼角的泪,语气郑重,“而是给你,也给她们,一个在这个世道下,能够存身、甚至可能找到各自价值的‘名分’与‘位置’。你可以尊重她们,善待她们,给予她们作为饶尊严和作为伙伴的信任。至于感情……那是无法强求的。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自己。”
她握住林凡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们的家,永远在这里。你是晨儿的父亲,是我的夫君,这一点,什么都不会改变。只是这个家,可能……需要变得更宽广一些,去容纳一些不得不容纳的‘家人’,去承担一些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这不是妥协,夫君,”姜宓的目光清澈而坚定,“这是成长,是成熟。是你从那个带来理想世界的‘异乡人’,真正成为这个需要你在泥泞中开辟道路的世界的‘掌舵者’。”
林凡望着妻子,望着她眼中那份超越了个人情感的爱与智慧。他终于明白,姜宓不是在劝他背叛自己的原则,而是在帮助他,将他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高尚但有时不免脱离簇现实的原则,与这个世界的真实重量,进行艰难的对接与融合。
他反手将姜宓紧紧拥入怀中,将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这是他在这个陌生世界最初也是最终的锚点。
“我明白了,宓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少了许多迷茫,“谢谢你。”
他没有立刻决定,但姜宓知道,丈夫心中那道坚硬的、理想主义的壁垒,已经在她温柔而现实的叩击下,裂开了一道缝隙。接下来,他需要带着这道缝隙,去面对国民议会,去面对那千头万绪的国事,去做出一个可能改变九州格局的抉择。
而无论他最终如何决定,她都会在这里,和他们的孩子一起,作为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归处。
窗外,夕阳西下,将庭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屋内的摇篮里,林晨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相拥的父母,发出细微的咿呀声。
家的意义,责任的重量,世界的复杂,都在这个黄昏,无声地流淌、交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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