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秣陵城,本该是夏粮入仓、市井喧嚣的时节。可今年的街市,却透着一种诡异的萧条。
城东“盛泰橡胶斜的掌柜老钱,此刻正站在自家铺子前,望着冷清的街道发呆。铺子里堆满了成捆的然橡胶——那些从三十万亩橡胶园割出的、乳白色的凝固汁液,经过简单熏制后变成淡黄色的生胶块,本该是供不应求的抢手货。
三个月前,他这里的橡胶还来不及入库就会被华夏国的商队抢购一空。价格从每斤五十文一路涨到一百二十文,他光是今年上半年赚的银子,就抵过去十年总和。为此他还扩建了仓库,新雇了十个伙计。
可自从胥国使臣频繁出入宫廷,自从朝廷传出要与华夏国“重新议价”的风声,生意就一落千丈。
“掌柜的,”一个伙计心翼翼地问,“西街的‘永丰号’今挂牌歇业了……咱们这库存,怎么办啊?”
老钱叹了口气。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朝廷半个月前颁布了新令:橡胶列为“战略物资”,出口需经官府特许,每斤加征三十文“资源税”,且对华夏国出口配额削减六成。理由是“保护本国产业,防范华夏垄断”。
结果呢?华夏国的商队果然不来了。而除了华夏国,九州列国谁需要这么多橡胶?胥国倒是派了个商队来试探性地买了一点,但出的价只有华夏国的四成,还要求“最上等的精胶”。
“先封库吧。”老钱无力地挥手,“让伙计们轮流看店,工钱……先发一半。”
伙计脸色发白,却不敢多言,低头去了。
类似的情景在秣陵城各处上演。这三年因橡胶暴富的商贾们,如今望着满仓的存货,第一次感到了恐慌。但朝堂上的大人物们,似乎并不在意。
黎国宫廷,崇政殿。
今日的朝会从辰时吵到了午时,还没散的意思。
安陵君站在文官首位,手持玉笏,声音已有些嘶哑:“……臣再谏!橡胶新政施行半月,国库虽因重税短期增收,但民间商行倒闭者已达十七家,三千匠人伙计失业,数十万亩橡胶园减产三成。此非长久之计!”
户部尚书钱益嗤笑一声:“相国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一些投机商人暂时受损,待华夏国接受新价,贸易自会恢复。至于那些失业的匠人——以前没有橡胶园时,他们不也活得好好的?”
“以前?”安陵君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钱尚书可还记得‘以前’?以前黎国以农为本,仓廪充实,百姓虽不富裕却无饥馑之虞!现在呢?为了种橡胶,砍了多少稻田?粮价连涨四月,百姓用卖橡胶赚的钱买高价粮,这疆活得好好的’?”
兵部尚书崔琰接过话头:“相国此言差矣。粮价上涨是因候不佳,与橡胶何干?更何况,如今国库充盈,随时可以开仓平抑粮价。倒是华夏国——”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没了我们的橡胶,他们的车轮、密封件、传动带用什么?这才是我们谈判的筹码!”
“筹码?”安陵君惨笑,“用一国根本为筹码?诸位,你们真以为华夏国离了黎国橡胶就活不下去了?”
他转向御座上的姬允,深深一躬:“国君!臣得到确定的消息,华夏国已在研发‘合成橡胶’!一旦成功,我黎国这三十万亩橡胶园,百万担存货,将一钱不值!届时国库空虚,粮田已毁,百姓何以为生?!”
这话如石破惊,殿中一阵骚动。
钱益脸色微变:“合成橡胶?相国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是不是谣言,钱尚书心里清楚。”安陵君冷冷道,“胥国使臣胥明上月拜访你时,没提过此事?况且我女儿云裳郡主前段时间觐见的场景钱尚书没见?”
钱益语塞。胥明确实暗示过,华夏国可能在研究橡胶的替代品,但他当时不以为意——橡胶树只有黎国和更南方的蛮荒之地才有,华夏国能有什么办法?
姬允终于开口,声音疲惫:“相国,纵然华夏国有研究,但要成功也非一朝一夕。眼下当务之急,是与胥国结盟事宜。胥国已承诺,若黎国切断对华夏橡胶供应,胥国将以市价收购我国橡胶的三成,并协助我国开拓其他市场。”
“其他市场?”安陵君几乎要笑出声,“敢问国君,九州列国,除了华夏,谁有大规模使用橡胶的工业?胥国要橡胶做什么?造玩具吗?”
“相国!”崔琰厉声道,“你一再长华夏志气,灭我国威风,究竟是何居心?!”
这话诛心。殿中不少官员看向安陵君的目光已带上了怀疑。
安陵君环视满朝文武,看着那一张张被利益蒙蔽的脸,忽然感到深深的无力。他想起了女儿云裳离宫前的话:“父亲,你们真以为用橡胶就能拿捏华夏国吗?”
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才知道,女儿看得比这些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臣都清楚。
“臣……无话可。”安陵君放下玉笏,深深一躬,“唯请国君,无论如何,保住基本农田,储备三年之粮。此为黎国存续之根本,万不可动摇。”
完,他转身退出大殿。背影萧索,脚步却坚定。
回到相府时,已是午后。
安陵君没有进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后园。园中荷塘里,荷花正开得热闹,但他无心欣赏。他在塘边石凳上坐下,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不过半年,白发又多了许多。
“君上。”老管家轻声走来,“晏平大夫来了,有要事。”
“请到书房。”
书房里,晏平的神色比安陵君还要凝重。这位三朝老臣屏退左右,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函:“相国,这是老臣在户部的门生偷偷抄录的——橡胶新政施行半月来的国库收支细目。”
安陵君展开细目,越看心越沉。
表面上看,因加征重税,国库这半月确实多收了十五万两白银。但细目显示,同期商税锐减八万两,市舶税(进出口关税)锐减十二万两。更可怕的是,粮价补贴支出了五万两——因为粮价涨得太快,官府不得不开仓平价售粮。
算下来,国库实际增收是……负十万两。
“这才半个月。”晏平的声音发颤,“若持续三个月,国库就要开始吃老本。若持续半年……”
“若持续半年,黎国经济将崩溃。”安陵君接话,手指紧紧捏着纸页,“但崔琰、钱益他们不在乎。他们自己的橡胶园,前两年赚的银子够吃十年。国库空虚?百姓饥馑?与他们何干?”
晏平老泪纵横:“更可虑者,是民心。老臣昨日微服去城南市集,听到百姓议论——朝廷为了巴结胥国,断了百姓的生路。有人甚至……不如去华夏国。”
安陵君闭上眼睛。他想起了三年前,林凡在镇荒城接待各国使节时的话:“技术应该让百姓过得更好,而不是成为少数人敛财的工具。”
现在黎国正在做的,恰恰相反。
“相国,”晏平压低声音,“还有一事……云裳郡主那边,怕是不安全了。”
安陵君猛地睁开眼:“什么意思?”
“老臣听,崔琰在朝会后放话,相国‘心怀二志’,其女‘久居华夏,恐已为内应’。虽然国君未必信,但那些橡胶利益受损的商贾,最近频频在崔府走动……”晏平没完,但意思已明。
安陵君的心沉到谷底。他想起了女儿被软禁在府中这几个月,自己虽常去看望,但总有耳目监视。起初他以为只是国君不放心,现在看来……
“我得去见裳儿一面。”安陵君起身。
“相国不可!”晏平拦住,“此时去见郡主,更落人口实。老臣有一计……”
他凑到安陵君耳边,低声了几句。
安陵君听罢,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只能如此了。只是苦了裳儿……”
“郡主聪慧,当能理解。”晏平拱手,“老臣这就去安排。”
当夜,相府东侧的云裳郡主居所。
云裳坐在窗边,就着油灯读着一本从华夏国带来的《基础物理》。这是林凡送给她的,书页边缘已经翻得毛糙。书中那些关于力、热、光、电的知识,对她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但她读得津津有味。
因为这是希望——一个理性、进步、尊重知识的世界的希望。
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三长两短。
云裳警惕地起身,走到窗边:“谁?”
“郡主,是我。”是晏平的声音,压得很低。
云裳推开窗,晏平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海这位老大夫穿着仆役的衣服,脸上抹了灰,若非云裳熟悉他的声音,几乎认不出来。
“晏大夫?您这是……”
“时间紧迫,郡主听我。”晏平打开食盒,里面不是食物,而是一套粗布衣裙、一些碎银、一封信,还迎…一把匕首。
“相国让我来救你出去。”晏平语速很快,“朝廷要对你不利,相府周围已有眼线。今夜子时,后花园角门会有人接应,你换上这身衣服,从角门出去,有人带你去城南码头,那里有船送你去华夏国。”
云裳愣住了:“父亲他……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相国若走,黎国就真的完了。”晏平眼中含泪,“他要留下来,做最后一番努力。但郡主你必须走,你是相国唯一的血脉,也是……黎国未来的希望。”
他把信递给云裳:“这是相国给你的。还有这匕首,防身用。”
云裳颤抖着打开信。信很短,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裳儿,为父一生,唯负你与黎国。今黎国将倾,大厦非一木可支。汝当往华夏,寻光明之路。若他日黎国新生,盼汝归来。若不可为……便莫再回。父字。”
泪水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不走。”云裳抬起头,眼神却异常坚定,“我若走了,父亲会更危险。而且……我要让那些人看看,一个在华夏国学过的人,会怎么面对他们的肮脏手段。”
“郡主!”晏平急了,“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不是逞强。”云裳擦去眼泪,“晏大夫,您回去告诉父亲:第一,我不会走;第二,让他保重自己;第三……如果他真的想救黎国,就去找国君,我有办法解决橡胶困局。”
晏平怔住了:“郡主有办法?”
“我在华夏国时,看过他们的经济案例。”云裳思路清晰,“橡胶问题,表面上是贸易争端,本质是产业结构单一。要破局,不是对抗,而是转型。”
她走到书桌前,提笔疾书:“第一,立即停止砍伐稻田,恢复粮食种植;第二,将部分橡胶园改种其他经济作物——茶叶、桑麻、药材;第三,与华夏国重启谈判,但不再以橡胶为筹码,而是以‘产业合作’为条件——我们可以用橡胶,换他们的农业技术、轻工业技术,让黎国真正有多元产业。”
她写完,将纸折好,递给晏平:“把这个给父亲。告诉他,华夏国要的不是附庸,而是合作伙伴。但如果黎国自己先放弃了合作的可能,那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晏平接过纸,手在颤抖。他看着眼前的郡主,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娇气任性的少女。三年时间,她真的长大了。
“老臣……明白了。”晏平深深一躬,“郡主保重。相国那边,老臣会尽全力周旋。”
他重新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郑
云裳关好窗,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心却异常平静。
她想起了在华夏国的日子,想起了林凡过的话:“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时候,仍然选择做正确的事。”
现在,她要做正确的事。
窗外,秣陵城的更夫敲响了子时的梆子。夜色深沉,但东方际,已隐约有了一丝微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希望开始孕育的时刻。
而在相府书房,安陵君读着女儿写的那张纸,老泪纵横。
“转型……合作……”他喃喃自语,“裳儿,你比父亲,比这满朝文武,都看得明白啊。”
他将纸心地折好,放入怀中,然后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明,他要再上朝,再进谏。
为了黎国,也为了那个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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