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狼狈“溃逃”的四百五十名义军，瞬间停下脚步。散乱的队伍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迅速收缩、转向、列队。前排枪盾手蹲身竖盾，中排刀手拔刀出鞘，后排弓弩手张弓搭箭，整个过程不过二十息，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追在最前的尼子家骑兵队长愣住了。他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止。
“这……这是……”
没等他想明白，河谷两侧的丘陵上，突然站起密密麻麻的人影！
东侧，泉正雄拔出横刀，厉声大喝：“杀——！”
西侧高地上，程处默几乎同时下令：“弩手！第一轮！放！”
“嗤！嗤！！嗤！！！”
三十张强弩同时激发的声音，如同毒蛇集体吐信。弩箭撕裂空气，从百步高的丘陵顶端俯射而下！
尼子久幸正策马前冲，忽然听到一阵怪异的破空声。他下意识抬头，只见一片黑点从空急速放大！
“噗！”
一支弩箭穿透他胸前朱漆胴丸的接缝，从左肋射入，又从后背穿出！箭杆上的倒钩带出一蓬血肉！
“呃……”尼子久幸低头看着胸前的血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张嘴想什么，却只涌出大口鲜血。身体晃了晃，从马背栽落。
“大人！”老家臣吉田尖叫，扑上去想扶，却被另一支弩箭射穿脖颈，当场毙命。
第一轮齐射，尼子军前队的五名武士、十二名足轻中箭倒地，其中就包括主将尼子久幸。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轮！放！”
又是三十支弩箭呼啸而至。这次的目标是那些试图聚拢士兵的军官和旗手。尼子军的旗帜接二连三倒下，军官的呼喝声变成惨剑
“有埋伏！有埋伏！”
“快退！退出去！”
尼子军瞬间大乱。足轻们惊恐地四散奔逃，互相推挤踩踏。武士们虽想组织抵抗，但在连续不断的弩箭攒射下，根本抬不起头。
“不要乱！结圆阵！”一名尼子家的中级武士嘶声怒吼，挥刀砍倒两个逃跑的足轻，“盾手在前！弓手还击！”
他的努力起了些作用，大约百余名尼子军勉强聚拢，举起简陋的木盾。然而为时已晚。
“第三轮！自由射击！优先射杀持盾者！”
程处默冷静地下令。弩手们早已换好箭匣，此刻从容瞄准。持盾的尼子兵以为自己安全了，但唐弩的威力远超他们想象。三十步内，弩箭甚至能穿透薄铁板，何况这些粗制滥造的木盾？
“笃笃笃！”箭矢钉入木盾的声音密集如雨。不时有弩箭穿透盾牌缝隙，射中后面的士兵。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这时，河谷东侧的伏兵也杀到了。
泉正雄一马当先，率八百伏兵从丘陵上冲下。他手中横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光这些入侵者！
“为了石见国！杀！！！”
八百人如决堤洪水，涌向混乱的尼子军。他们多数是新兵，但此刻占据绝对优势地形和兵力，又有血仇激励，个个奋勇当先。
尼子军本就遭弩箭打击士气崩溃，再被这波冲锋一冲，彻底瓦解。足轻们丢下兵器，拼命往河谷南口逃窜。武士们还想抵抗，但很快就被数倍于己的敌人淹没。
苏定方率领的四百五十“诱饵”部队，此刻也转过身来，从北向南挤压。这支真正的精锐一加入战斗，战局再无悬念。
“降者不杀！”苏定方用倭语高喊，“丢下兵器，跪地举手！”
“降者不杀！”义军士兵齐声呼喊。
一些走投无路的尼子兵真的扔炼枪，跪倒在地。但更多人在绝望中疯狂反抗，然后被乱刀砍死。
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股尼子军被围歼在河谷南端，那里已被岛胜猛的两百人彻底堵死，鬼怒川河谷重归寂静。
浓雾早已散尽，秋阳高照。但河谷中弥漫的不是晨雾，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遍地尸骸，断枪折旗，血浸黄土。乌鸦在空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剑
泉正雄拄着刀，大口喘息。他脸上溅满血点，皮甲上多了几道刀痕，但都是轻伤。环顾战场，他看到义军士兵正在打扫，补刀未死的敌人，收缴兵器，押解俘虏。
“大人！”岛胜猛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大捷！大捷啊！尼子军七百五十人，阵亡约四百，俘虏三百余，只有数十人逃散！我军阵亡不足五十，伤百余！”
泉正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杀戮的亢奋中冷静下来：“苏将军呢？”
“在那边清点缴获。”岛胜猛指向河谷中央。
苏定方正蹲在一具尸体旁，那是尼子久幸。他检查了伤口，又搜了搜身，找到一枚刻着“尼子”家纹的金印和几封书信。
“苏将军！”泉正雄走过去，深深一躬，“此战全赖将军神机妙算！正雄……拜服！”
苏定方起身，将金印和书信递给他：“泉大人过誉。此战能成，一靠将士用命，二靠地利时。”他顿了顿，“尼子久幸已死，这些信物可妥善保管，将来或有用处。”
泉正雄接过，郑重收好。他看了看周围欢欣鼓舞的义军士兵，又看了看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忽然想起苏定方战前的嘱咐。
“将军，俘虏……当真不杀？”
“不杀。”苏定方斩钉截铁，“陛下旨意，俘虏有大用。全部押回岩岸城，严加看管。”他压低声音，“不过，可从中挑选一些伤重难治、或态度桀骜者，当众处决，以儆效尤，也泄将士心头之恨。”
泉正雄会意：“正雄明白。”
这时，程处默也带着弩手从高地下来。他走到苏定方面前，抱拳道：“将军，弩箭消耗约七百支，毙敌约百人，其中武士二十余。”
“干得好。”苏定方拍拍他的肩，“没有你们的弩阵先声夺人，此战不会这么顺利。”
众人正着，一匹快马从南边奔来。马上的斥候滚鞍下马，急报：“大人！吉川广贞和山名教之闻讯，已率联军主力离开三笠原，正向北而来！距此约十五里！”
泉正雄脸色微变：“他们来得这么快……”
苏定方却笑了：“来得正好。”他环视众将，“鬼怒川大捷，我军士气正盛。而敌军闻尼子部全军覆没，必惊恐疑惧。此时若趁胜追击，可一鼓作气，击溃其全军！”
“现在？”泉正雄有些犹豫，“将士们刚经历恶战，是否休整一日……”
“兵贵神速。”苏定方摇头，“敌军新丧一路，军心动摇，正是最脆弱之时。若给他们时间收拢溃兵、重整旗鼓，反而麻烦。”他看向众将，“传令：轻伤者裹伤随军，重伤者与俘虏押送回城。其余所有人，即刻整队，向南迎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泉正雄咬咬牙，重重点头：“听将军的！”
号角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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