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正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万般不舍与酸楚，最后一次深深看了妻儿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永远烙印在心底。然后，他决然转身，推门而出，没有再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门外，阳光有些刺眼。他将所有的柔情与脆弱锁进心底最深处，脸上只剩下属于“泉正雄”的、带着商人式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阴郁的麻木表情。从现在起，他是大唐商队中一个不起眼的账房先生，一个怀着“发财梦”和“故国情”返回故土的归国者。
登州港，旭日初升。
庞大的港口帆樯如林，人声鼎罚大大的商船或停泊装卸，或扬帆待发，一派繁忙景象。在港区一角，一支规模中等的商船队正在做出发前最后的准备。三艘坚固的福船，船体刷着“兴盛隆”商号的标记，水手们忙碌地检查着缆绳、风帆，搬运着最后的货物箱笼——里面除了丝绸、瓷器、茶叶等大宗商品，还隐秘地夹带着一些特别的“货品”。
码头空地上，两百名精壮的汉子，并未统一着装，而是穿着各色便于行动的劲装或普通水手服，但个个腰杆笔直，眼神锐利，行动间隐隐带着行伍气息。他们正分成数队，在两名年轻将领的指挥下，进行最后一次装备检查和任务简报。
这两个年轻人，正是卢国公程咬金之子程处默，以及鄂国公尉迟恭之子尉迟宝琳。两人皆二十出头年纪，继承了父辈的英武，却又多了几分在长安军校和新军体系中磨练出的精干与朝气。此刻，两人都是既兴奋又紧张，脸上泛着红光。
程处默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声音洪亮，正拍着一个火枪手的肩膀：“狗剩，检查好你的火药！海上潮湿，别关键时候哑火了！这次可不是在靶场练着玩，是真要出去见世面了！”
那名叫狗剩的士兵憨厚一笑，用力点头：“少将军放心！俺省得！绝不会给咱新军丢脸！”
尉迟宝琳相对沉稳些，但眼中的激动之色同样难以掩饰。他仔细核对着手中的物品清单，对另一队士兵低声道：“伪装身份都记牢了？你是镖师，他是护院，他是商队伙计……平时言行都注意着点！咱们现在是‘兴盛隆’商号的护卫，不是大唐新军！到了倭国地界，一切听我和处默的命令，更要听……那位‘账房先生’的暗中指令！明白吗？”
“明白！” 士兵们压低声音，齐声应道。
看着这群精心挑选、训练有素、对首次海外秘密任务充满期待与荣誉感的部下，程处默和尉迟宝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强烈的建功立业渴望。他们出身将门，自幼听着父辈开疆拓土的故事长大，如今火器新军已成，国势日隆，正是男儿立功异域之时！虽然此次任务主要是辅助和潜伏，并非正面征战，但能深入敌国腹地，执行如此机密重要的任务，依旧让他们热血沸腾。
“宝琳，”程处默凑近，低声道，“林郡公这招真是绝了！明面上条约压服，暗地里派人去搅他个翻地覆！咱们这次去，要是能帮着那倭人拿下石见国，找到那大银矿，那可是泼的功劳！比跟着我爹在辽东剿匪刺激多了！”
尉迟宝琳点头，眼中闪着光：“处默，不可大意。郡公交代了，倭国如今民怨沸腾，正是我们火中取栗之时。但那里毕竟是异国，语言不通，风俗不同，我们人生地不熟。一切需谨慎行事，首要任务是确保自身安全，隐匿行迹，其次才是协助泉正雄成事。父帅和侯伯伯他们在博多津是明棋，我们是暗棋，暗棋……更要沉得住气。”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程处默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横刀和藏在衣内的一柄短火铳，“文的咱可能不如你，这武的……还有这新家伙，保管让那些敢炸刺的倭人喝一壶！”
这时，商队管事（实为百骑司安排的负责人）走了过来，低声道：“二位公爷，一切准备就绪，可以登船了。那位‘账房先生’也已经到了，安排在二号船舱。”
两人神色一肃，点零头。程处默转身，对着集合完毕的两百“护卫”们，沉声道：“兄弟们！登船！记住我们的身份，记住我们的任务！为国建功，就在今朝！”
“为国建功！” 低沉的吼声在码头一角响起，迅速消散在海风中，却激荡在每个年轻士兵的胸膛。
泉正雄低着头，提着简单的行李，如同一个真正归心似箭又前途未卜的商人，默默登上二号福船。他走进分配给自己的狭窄舱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缓缓滑坐在地。怀中，似乎还残留着妻儿的温度；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幼子的啼哭。但很快，这些柔弱的影像被难波京朝堂上的冷漠、家族中的白眼、狱中的折磨、以及林昊那深不可测的眼神所取代。他的手，缓缓握紧了怀中那枚冰冷的不规则波纹腰牌。
“龟田家……朝廷……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公卿……”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疑褪去，只剩下冰冷的仇恨与孤注一掷的疯狂，“我泉正雄……回来了。这一次，我要把你们加诸在我身上的一黔…百倍奉还！”
号角长鸣，风帆徐徐升起。在港口其他船只和人群寻常的目光中，“兴盛隆”商队的三艘福船，缓缓驶离登州港，向着东面那片笼罩在赋税阴影与反抗低语中的列岛驶去。船头劈开蔚蓝的海水，溅起洁白的浪花。甲板上，水手和“护卫”们各司其职。程处默和尉迟宝琳凭栏远眺，海风吹动他们的衣襟，年轻的脸庞上写满对未知征途的期待与坚毅。船舱内，泉正雄摊开了一张简陋的倭国地图，手指在“石见国”的位置，重重地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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