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不知何时也已起身，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观礼棚边缘，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如炬，紧紧追随着场中那辆缓慢却坚定行驶的“铁马”。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内心绝不平静。作为帝王，他看到了比其他人更多的东西。这不仅仅是奇巧的玩具，这是力量！一种全新的、可控的、不依赖牲畜和人力极限的力量！如果此物能用于漕运，拉动船只？如果此物能用于矿场，提升挖掘？如果……如果此物能变得更大、更强，拉动更重的东西，甚至……带动战车？他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场景，但他知道，一个新的、广阔无垠的可能性，正在他面前展开。而这可能性的起点，是林昊，是青雀，是这群被传统士人或许轻视的格物班学子！
场中，“铁马”已经行驶了大约二十丈的距离，速度平稳。李泰在操作台上，心翼翼地进行着微调，控制着速度和方向。裴行俭跟在车旁跑，观察着各个部件的运行情况，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灿烂笑容。
林昊走到李世民身边，轻声解释道：“陛下，此为首台验证机，主要测试蒸汽机驱动车辆行进之可行性。目前来看，运行基本平稳。其马力约相当于三四匹健马，可持续工作，不受疲劳影响。所耗主要为石炭与水。当前缺点在于体型庞大笨重，锅炉压力尚不能过高，行驶速度较慢，且转向不够灵活。但原理已通，后续改进方向明确。”
李世民听得极其认真，连连点头。他忽然问道：“林子，你当初所言‘蒸汽之力，可驱车船，可代人力’，今日，车已能校那么船呢？”
林昊微笑道：“陛下，驱车与驱船，原理相通。只要蒸汽机功率足够，配以螺旋桨或明轮，驱动船只并非难事。甚至，若将蒸汽机用于鼓风，则冶铁炉温可大幅提升，可得更佳之铁；用于抽水，则矿山、深井排水易如反掌；用于纺织、磨面……其用不可胜数。此物，乃‘万能动力之源’。”
“万能动力之源……”李世民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光芒大盛。他猛地转身，面向在场所有官员、学子，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的决断与激昂：
“朕，今日亲眼所见，格物之学，非道也！此蒸汽机车，无马自行，乃夺地造化之功，开千古未有之奇！”
他目光扫过激动不已的格物班学子，朗声道：“格物试验班上下，及将作监参与工匠，宵衣旰食，殚精竭虑，终成此器，有功于国！所有参与人员，论功行赏！”
“谢陛下隆恩！”李泰、裴行俭及所有学子、在场的工匠代表，齐刷刷跪倒，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李世民抬手让他们起身，继续宣布，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为更好地钻研慈利国利民之器，推广格物实学，朕决意，即日起，成立‘大唐机械司’，专司蒸汽机及各类新式机械之研制、改进、应用！”
众人精神一振。
“着，清源郡公林昊，领机械司司长，总揽全局！”
“魏王李泰，领机械司副司长，主持日常研制！”
“原格物试验班，并入机械司为‘研习所’，裴行俭领所长之职！”
“自今日起，国子监格物班结业之优异学子，经考核，可入机械司任职！将作监能工巧匠，亦可择优调入！”
这一连串的任命和决定，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这意味着，格物之学，不再仅仅是国子监里一个试验性的学科，而是有了正式的、高规格的官方机构！机械司司长由林昊这个皇帝面前的第一红龋任，副司长更是亲王！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而那些格物班的学子，一下子从可能被传统士林轻视的“奇技淫巧”学习者，变成了有光明前程的“技术官员”！
“臣（儿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林昊与李泰上前，郑重行礼。
裴行俭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大声应诺。
李世民看着场中那台已经停下，但依旧在余温中微微发出“嘶嘶”声响、仿佛在喘息休息的蒸汽机车，又看看周围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心中豪情顿生。他仿佛看到了滚滚铁流代替了驮马，看到了巨大的铁船劈波斩浪，看到了高炉中沸腾的铁水，看到了一个更加强盛、更加不同的大唐。
“此物，”他指着蒸汽机车，对林昊道，“当有嘉名。”
林昊早有准备，躬身道：“陛下，此乃以蒸汽为动力之车，可名之曰——‘蒸汽机车’。今日此台为首创，臣请陛下赐名。”
李世民沉吟片刻，目光锐利：“此车初啼，声若铁马，更承载我大唐迈向新程之希望。便赐名——‘启程号’！”
“启程号……好名字！”房玄龄赞道，“启大唐工业之新程，启万民富强之新程！”
“启程号！好！”程咬金也大声叫好，“听着就带劲！希望以后能赢冲锋号’、‘破阵号’！拉着咱的大炮满世界跑！”
众人皆笑，气氛热烈。
测试圆满成功。李世民又详细询问了许多技术细节和后续计划，林昊和李泰一一作答。君臣众人围着“启程号”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直到日头偏西，方才意犹未尽地起驾回宫。
临走前，李世民特意将林昊叫到身边，低声道：“子，机械司之事，朕寄予厚望。钱财、物料、人手，若有需求，可直接上奏。朕要的，不是这一台‘启程号’，而是十台、百台，是能在运河拉船的，能在矿山抽水的，能在工坊纺纱的‘蒸汽之力’！”
“臣，明白。”林昊郑重应道，“陛下，这只是开始。”
“好！朕等着！”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登上御辇。
皇帝与重臣们离去后，试验场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学子们围着“启程号”欢呼雀跃，工匠们露出憨厚而自豪的笑容。裴行俭被同窗们抛起又接住。李泰摘下了眼镜，揉着发酸的眼睛，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满足与疲惫。
林昊走到他身边，笑道：“青雀，辛苦了。”
李泰摇摇头，眼中光芒闪烁：“不辛苦，值得！妹夫，我们真的做到了！你当初的那些……真的在一步步实现！”
“是啊，在实现。”林昊望向西方际的晚霞，那里被染成了一片辉煌的金红色，“不过路还长。‘启程号’只是婴儿学步，我们要走的，是万里长征。”
“那就走下去！”李泰语气坚定，“有妹夫领路，有父皇支持，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同侪，我相信，我们一定能走到！”
两饶手紧紧握在一起。
不远处，“启程号”的锅炉彻底冷却下来，不再嘶鸣。但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黝黑的身躯反射着夕阳的余晖，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个古老帝国，在贞观十四年的春，向着一个蒸汽轰鸣、钢铁纵横的全新时代，迈出了坚定而有力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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