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赤帝脸上因震怒而起的潮红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近乎面无表情的沉寂。
只是在赤帝那张平静面容的双眼中，微微眯起的一条缝里透出一股锐利如冰锥般的眸光，直直射向传来喧闹声的殿门方向，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了一丝极淡、极冷、微乎其微的弧度。
蔺宗楚将赤帝表情细微的变化皆尽收眼底，这一抹极其微妙的弧度，不是意外，更不是恼怒于被鲁莽打扰，而是一种猎物终于按捺不住、撞进了自己网里的冰冷与算计的神色。
“陛下，或者让微臣出去……”蔺宗楚低声开口，但话音未落，便被赤帝缓缓抬起轻摆了一下的手制止了。
赤帝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似乎平静如水、却掌控全局的淡漠感，对着御书房外的闫公公冷道：“闫鹭山，让他进来。”
“吱呀——！”
殿门被从外面重重推开，闫公公几乎是被一股巨力推搡得踉跄入殿，满脸皆是焦急与无奈的为难之色。
紧接着，一个身形魁梧、穿着明光铠甲的身影，携着殿外带来的阴冷湿寒之气、与腾腾难抑的怒气，大部跨入御书房来。
看着他这一身戎装而来，蔺宗楚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赤帝，发现他的脸上也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愕然。
安硕这样戎装入殿，本就坏了规矩，竟然没有如常先行觐见大礼，只是象征性地匆匆一保全，便粗声开口：“本将安硕，参见陛下！”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闫公公疾步上前解释：“陛下，老奴方才在殿外劝了，实在是老奴办事不力，没能劝住安大将军，许是没听清楚老奴的话，这才……”
赤帝抬手制止了闫公公的解释：“闫鹭山，方才朕的旨意不便，你即刻去依照朕意拟旨，拟好了立刻来御书房见朕落章，不得有误！这事你亲自办！不得交由任何人之手，若再有任何差池，想想你这条老命的项上人头！”
“是！老奴遵旨！老奴这就去办！”闫公公立刻俯身叩首，对赤帝这句厉声叮嘱实在是心知肚明，赤帝已经开始怀疑身边有外饶眼线了，否则这安硕怎么能如此迅速便得了风声赶进宫来。
闫公公退出御书房时，看了一眼赤帝的眼色，将殿门轻轻合拢。
赤帝端坐龙椅中，看似平静的目光落在安硕一身戎装之上，却久久没有允他平身，但也没有斥责他莽闯皇宫的失仪之举，只是用那种完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问道：“安大将军，何事如此惊慌，甚至让你这位国之栋梁的大将军，不畏宫规森严，也要擅闯御书房？”
行着常礼的安硕被赤帝过于平静的态度怔得一愣，半晌没缓过神来，可片刻后，却擅自起身，自己给自己“免了礼”。
或许是赤帝表现出的这般纵容之态，让安硕更添了几分莫名的底气，但并未听出方才赤帝那句话里的言外之意。
安硕直起身，梗着脖颈急声道：“陛下！本将听闻宫中严查宫闱，怎得还查到了本将堂妹的身上？本将斗胆请问陛下，德阳妃究竟所犯何事，竟遭人平白诬陷？”
赤帝没有看他一眼，而是将手搭在御案中摆放着的玉玺上，一边摩挲着，一边冷眼看着安硕。
见此情形，安硕更是怔愣懵懂，随即又开口补充：“陛下，安国府世代忠良，家父安老将军更是为了先帝血战捐躯，如今蒙受这般不白之冤，本将……心中实在难安呐！不知是何人如此歹毒，栽赃诬陷，这般行径，不仅是本将于心难安，恐怕更是要寒了军中将士们的热血忠心啊！本将求陛下明氏，若真有罪证，绝不袒护，但若无确凿证据，还请陛下为安国府上下主持公道！”
这番话下来，看似是为德阳妃请罪求情，实则句句携功自恃，而那“功”又全然与他安硕无关，皆是安老将军的热血衷肠，而且他更是触了君臣大忌，竟以“忠良之后”、“将士忠心”为质，言语中满是武将的蛮横与对皇权威仪的抗拒。
蔺宗楚在旁垂眸静立，心中暗叹不语。
眼前这位大将军安硕，若然是有勇无谋，城府浅薄，此刻闯宫看似勇悍耿直，实则是将自己彻底送到了赤帝的刀口之下，他甚至还真的以为，凭借其父的军功和家族威望，便能胁得赤帝退步。
然而这表面行动的背后，或许还有一个尚未露面的推手，眼下也许正乐得看到如今这样的场面。
赤帝静静听完了安硕那番堪称冒犯的陈词，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双眼里透出的寒意，一点点积聚加深，如同暴风雨前的云层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安大将军。”赤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但每个字都像冰刃刺入地面一般：“此事朕也只是在两个时辰前，方从皇后口中得知，怎么你消息这般迅速？”
这问题看似与安硕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可实际上，正正砸在了安硕最不敢的关键之处。
他的消息是谁传递的？是赤帝身边的下人里有眼线？还是哪个见钱眼开的御前侍卫？更或是凤仪宫里的宫女？
安硕怔愣了半，可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赤帝再次沉声开口：“德阳妃教女无方，纵容四公主结交奸佞、私受宫外不明财物，此事证据确凿，内侍监总管王德禄依然尽数招供，不知这其中哪件事是污了她？使得你们安国府蒙受‘不白之冤’？”
安硕一听“王德禄招供”、“证据确凿”等等……脸色骤变，但仍强自嘴硬：“陛下……陛下……四公主年少无知，定是受人蒙蔽，那一点财物往来而已，各宫妃嫔和皇子们，谁没有一点外面寻来的物件呢，何至于便言‘教女无方’，甚至牵连其母德阳妃，更累及安国府？定是那起子没了根的狗奴才为了脱罪，才攀污堂妹的！王德禄一个阉奴，他的话岂能尽信？！”
正到这里，闫公公拿着几道拟好的圣旨，轻轻敲响了御书房的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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