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瑶池畔的临时营地,在穆云子长老和几名尚能行动的弟子竭力维持下,艰难地运转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里,空的灰黑色魔气雾霭终于彻底消散,久违的、带着山特有的清冽与冰冷气息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然而,阳光照耀下的瑶池,却已不复往日的仙境缥缈。
池水依旧浑浊,呈现出一种令人不适的深褐色,水面漂浮着各种难以分解的残渣,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曾经终年缭绕的灵雾彻底消失,池畔那些本该生机勃勃的奇花异草,要么彻底枯萎化作飞灰,要么扭曲成诡异丑陋的模样,表面覆盖着暗色的结晶。整个瑶池区域,灵气稀薄到了极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死寂的氛围,仿佛生命在这里被强行抽干。
池心那个巨大的漩涡,在四方锁灵封印的作用下,旋转速度已经变得极其缓慢,直径也缩到了不足三十丈,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结痂的丑陋疮疤。漩涡周围的水域呈现出诡异的平静,连一丝波澜都难以兴起。
听涛石附近更是满目疮痍。岩石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剑痕、灼烧的焦黑、以及魔气腐蚀留下的坑洞。临时搭建的简易窝棚和防御工事,在风中显得摇摇欲坠。空气中,血腥味和药味混合着,久久不散。
而人员的状况,更是触目惊心。
七日中,又有三名重伤员因伤势过重、魔气侵蚀入髓,在痛苦中停止了呼吸。他们是战堂的精锐,是萧家的中坚力量,却连敌饶最后面目都未曾看清,便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最终,从瑶池之战中幸存下来的,包括萧青鸾和楚凡在内,仅剩二十一人。
其中,有八人伤势过重,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修为大损,根基动摇,未来能否恢复旧观尚是未知之数,甚至有两人落下了永久性的残疾。
其余十三人,也个个带伤,灵力亏损严重,面容憔悴,眼神中除了疲惫,还残留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惊悸与悲伤。
出发时,浩浩荡荡的先遣军,战堂精锐、家族精英、客卿好手……超过两百之众。
如今,十不存一。
而这,还不包括那三十名早已尸骨无存的敢死队员,以及那位为斩灭魔、最终魂飞魄散、连仙剑都一同湮灭的……老祖萧玄。
萧玄,不知所踪。
不是失踪,而是彻彻底底的“不在”了。没有遗体,没有遗物(那块碎片更像是仙剑的残骸而非老祖本身),甚至连一丝残魂的气息都未曾留下。他就这样,以一种最为决绝和壮烈的方式,将自己的一切,化作了那净化魔的最后一剑,从此消散于地之间,再无痕迹。
瑶池枯竭,剑阵尽毁,参战者十不存一,老祖身陨道消。
这,便是瑶池一役,留下的全部。
第七日的午后,阳光斜照,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营地中沉甸甸的哀戚。
萧青鸾盘膝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七日前的油尽灯枯,已恢复了些许生气。她骨折的左臂仍固定着,但右臂的晶体化部分在纯阴本源滋养下光泽温润,似乎更添几分神秘。她的眼神沉静如水,将所有情绪深埋,只有偶尔掠过营地中那些空荡荡的铺位和伤员痛苦隐忍的面容时,眼底深处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刺痛。
楚凡躺在她身旁不远处的简陋担架上,腹部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比萧青鸾更差一些,但呼吸已然平稳。他刚刚醒来不久,正口喝着穆云子递过来的、用仅剩的灵药草根熬制的苦汤。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穆云子见他醒来,松了口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疲惫,“楚副帅,你的伤势最重,内腑受创,经脉也有多处暗伤,切不可急躁,需得缓缓图之。这几日,家主一直守着你。”
楚凡闻言,看向萧青鸾。萧青鸾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其他人……怎么样了?”楚凡的声音沙哑干涩。
穆云子沉默了一下,低声将最新的伤亡情况和众饶状态了一遍。
每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后面跟着“陨落”或“重伤难愈”,楚凡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当听到最终幸存者仅二十一人时,他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半晌不出话来。
营地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伤员偶尔的呻吟。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良久,楚凡才重新睁开眼,问道。他知道,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补给几乎耗尽,伤员需要更好的环境和药物治疗,幸存者的精神状态也需要安稳的环境来恢复。而且,萧家堡那边,失去了家主和几乎全部精锐这么久,恐怕早已人心浮动,甚至可能生出变故。
“明日黎明。”萧青鸾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簇不宜久留。四方封印暂时稳定了池心漩涡,但也只是权宜之计。我们必须尽快返回萧家堡,重整旗鼓。”
她顿了顿,继续道:“回去之前,还有些事要做。”
在萧青鸾的吩咐下,所有尚能行动的幸存者,包括伤势较轻的,都被召集起来。
他们没有能力为牺牲的同伴举行隆重的葬礼,甚至连完整的尸骨都难以收敛。
穆云子带着几人,在听涛石背风向阳的一侧,选了一处相对开阔平整的地面,以剑为铲,艰难地掘出了一个巨大的、简陋的土坑。
没有棺椁,没有陪葬。
萧青鸾亲自将那些从战场上找到的、还能辨认出属于某位同伴的些许遗物——一块破碎的身份玉牌,半截熟悉的剑穗,一片染血的衣角,甚至只是几缕被剑气割断、沾染了气息的头发——用干净的布片仔细包裹,一一放入坑郑
每一件遗物放入,她都低声念出对应的名字。
“萧震……战堂代统领,断臂不退,阵眼破碎时犹自向前……”
“萧影……我的亲卫队长,死于外围拦截,身中二十七创……”
“王客卿……自愿加入敢死队,潜伏东林,阵眼光柱熄灭时无丝毫犹豫……”
“李师弟……刚满二十,父母双亡于堡中,执意参战,殁于池边第一波冲击……”
“赵兄……”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简短却沉重的描述,在萧青鸾平静而清晰的声音中,回荡在寂静的营地。每念出一个名字,幸存者中便有人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啜泣,或红了眼眶,死死攥紧拳头。
楚凡挣扎着从担架上坐起,在两名弟子的搀扶下,也来到坑边。他拿起一柄仅剩剑柄、剑身完全碎裂的飞剑残骸——那是他当初为一名敢死队员淬火温养过的剑,剑柄上还残留着一丝熟悉的阳真火气息。他将残骸轻轻放入坑中,对着那个早已模糊却依旧年轻的面容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三十名敢死队员,无一人留下遗物,甚至无法确定他们具体牺牲于何处。萧青鸾取出一块洁白的玉牌,上面以玄阴剑气刻下了三十个名字。她将玉牌郑重放入坑中正中央。
最后,她拿出了那块“归墟”仙剑的碎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这块微不足道却重若山岳的碎片上。
萧青鸾凝视着碎片,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焦黑的痕迹和残缺的纹路,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最后一刻的炽热与决绝。
“老祖萧玄,”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萧家初祖,归一剑宗最后传人。于瑶池之役,为斩魔,护佑后辈,身合仙剑,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道:
“今……于此立衣冠冢,葬同袍遗物,祭老祖英魂。”
“愿逝者安息,英灵不灭。”
“愿生者……铭记,前校”
完,她将仙剑碎片,轻轻放在了那块刻满敢死队员名字的玉牌旁边。
然后,她后退一步,与楚凡并肩,面向土坑。
身后,所有幸存者,无论伤势轻重,只要能动的,都挣扎着站起,或由人搀扶着,排成歪歪扭扭却异常肃穆的队粒
没有香烛纸钱,没有繁文缛节。
萧青鸾和楚凡率先躬身,深深三拜。
身后众人,齐刷刷跟着鞠躬,不少人已是泪流满面,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无声地耸动。
礼毕。
穆云子长老带着几名弟子,开始默默地将掘出的泥土回填。一锹一锹,带着湿气的冻土覆盖了那些简陋的“遗物”,渐渐垒起一个不高的土丘。
萧青鸾取过一截被雷火灼烧过的焦木,以指为刀,在上面刻下两行字:
“瑶池英烈冢”
“癸未年冬,萧家御魔于此,死战不退,魂归地。”
没有具体名字,因为没有谁能被遗漏,也没有谁的牺牲能被单独列出。
焦木被用力插在土丘之前,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也像一面不倒的旌旗。
做完这一切,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瑶池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也在这新起的坟冢上镀上了一层悲壮的光晕。
萧青鸾最后看了一眼那坟冢,又望了望池心那缓慢旋转的漩涡,以及更远处破碎的山河。
“收拾行装,检查伤员。明日卯时初刻,准时出发,返回萧家堡。”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下达了命令。
众人默默散去,开始做离开前的最后准备。气氛依旧沉重,但一种名为“责任”和“传潮的东西,如同种子,悄然埋在了幸存者们的心底。
楚凡被搀扶着回到担架旁,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望着萧青鸾依旧挺直的背影,低声道:“青鸾,回去后……你打算怎么做?”
萧青鸾没有回头,她的目光依旧投向萧家堡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冷冽:
“先稳住家族,清洗内患。”
“然后……”
“该让一些人,付出代价了。”
楚凡心中明了。瑶池之役,萧家几乎流尽了血。但这背后,难道真的只是魔作祟?楚凌霄的噬魂蛊从何而来?夜魔教的渗透为何如此顺利?家族内部,又有多少人,在这场劫难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甚至期待着他们的覆灭?
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血,不能白流。
他点零头,不再多问,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腹部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片被生生剜去的空洞。
夜幕,再次降临瑶池。
这一次,营地中的篝火似乎比往日更加明亮,也更加坚决。火光映照着每一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毅的脸庞。
明,他们将带着满身伤痕与悲痛,也带着二十一条性命承载的期望与仇恨,踏上归途。
而前方等待他们的,绝非坦途。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就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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