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蜂巢堰如一条伏卧泽畔的巨龙,在洪峰洗礼后更显沉稳。堤内稻鱼田畴金黄翠绿,生机勃勃;堤外浊浪奔涌,却只能徒劳地拍打着那由六合之形与芦苇之韧构筑的壁垒。墨家与农家弟子领着万千民夫,正争分夺秒地加固堤防,拓宽泄洪道,要将这条“数理长龙”锻造成真正的泽国屏障。号子声、夯土声、水流声,奏响了一曲人定胜的战歌。
然而,一股阴冷的暗流,正悄然在劫后余生的土地上涌动。楚王熊恽高踞新筑的观堤台,望着脚下这片由“数”与“工”重塑的江山,眼中那丝对力量的渴望,渐渐被一种更深的不安与猜忌取代。他身后,身着玄黑羽衣、脸覆彩绘傩面的大巫祝——巫咸(虚构人物),正用枯槁的手指捻动着一串不知名兽骨制成的算珠,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咔哒声。浑浊的目光透过狰狞的傩面,死死盯着堤上忙碌的工匠,尤其是那个被灾民呼为“青姑娘”的纤瘦身影。
“大王,”巫咸的声音嘶哑如夜枭,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蜂巢固形,芦苇演武,看似奇巧,实则…逆而行!刺所御之水,非自然之力,实乃其窃取‘水衡枢机’(指被焚毁的机关城)残存邪能,强拘水神之力于堤内!长此以往,水神震怒,必降十倍之灾!此乃…数祸!”
“数祸…”楚王咀嚼着这个词,脸色阴晴不定。巫咸的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对那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数”之伟力的恐惧。这恐惧远超洪水猛兽。
“当如何?”楚王的声音低沉。
巫咸傩面上獠牙微张,露出一丝阴冷的弧度:“破其邪阵,散其拘力!臣请于堤上,布‘洛书镇水算阵’,以正克邪,引水归道,保我大楚江山永固!”
楚王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堤下丰饶的稻鱼田,最终定格在远处指挥若定的阿青身上,一丝狠厉闪过:“准!但…不可伤及农桑根本。”他终究舍不得那三倍的收成。
翌日清晨,阴云密布。当阿青与张苍等惹上堤顶,准备规划下一段蜂巢堤的延伸时,眼前景象让所有裙吸一口冷气。
一段刚刚完成基础、尚未填充蜂巢单元和扦插芦苇的堤坝核心区,此刻已面目全非。地面上,以某种诡异的暗红色颜料(混有朱砂和兽血),画出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数十丈方圆的九宫格!九宫格内,并非寻常数字,而是密密麻麻插满了长短不一、新旧混杂的古老算筹!这些算筹并非随意摆放,每一根都深深插入泥土,指向特定的方位,彼此之间以细如发丝、近乎透明的蚕丝相连,在阴沉的晨光下泛着微弱的、不祥的幽光。
算筹阵中央,矗立着一根通体漆黑、刻满扭曲符文的巨大骨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巫咸身披缀满算珠的玄色法袍,手持一柄以龟甲为盘、算筹为指针的怪异法器,立于阵眼。数十名同样脸覆傩面、手持骨铃的巫祝弟子环绕阵图边缘,踏着诡秘的步罡,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古老而晦涩的咒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焚香的气息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福
“镇水算阵!巫咸老鬼!”张苍须发皆张,怒不可遏,“此奶防要害!尔等安敢在此妖言惑众,布此邪阵!”
巫咸缓缓抬头,傩面下的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阿青:“邪?此乃上古禹王洛书之正法!九宫定位,十五为和,镇锁八方水脉!尔等以妖数筑堤,强拘水神,坏地纲常,引动地气紊乱!昨夜堤基微震,便是水神怒兆!若不破尔等邪阵,引水归流,旬日之内,地裂堤崩,泽国再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阵图边缘几处连接的蚕丝猛地绷紧,发出细微的嗡鸣!紧接着,众人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感的震颤!堤下浊流也随之翻涌加剧!
民夫们顿时骚动起来,惊恐的私语如同瘟疫般蔓延。
“地…地动了?真是水神发怒?”
“巫咸大巫通神…他的话…”
“这蜂巢堤…真…真是妖法?”
恐惧再次笼罩堤坝。阿青的脸色瞬间凝重。她敏锐地感知到,那震颤绝非自然地震,其源头…竟隐隐指向这座算筹阵本身!巫咸并非虚张声势,这诡异的算阵,似乎真能引动地气,扰动堤基稳定!
“阿青姑娘!此阵邪门!强行驱散恐伤及无辜,且正中其下怀!”张苍低声急道,眼中满是忧虑。
阿青没有回答。她的全部心神,已如最精密的仪器,投入到眼前这座庞大的算筹阵图郑她没有理会那些玄奥的咒语和狰狞的傩面,目光如同扫描的刻刀,飞速掠过每一根算筹的位置、长短、指向,以及连接它们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蚕丝。
洛书九宫!和数十五!
核心的数学结构瞬间被阿青洞悉。九宫格内,纵横斜三数之和皆为十五,这是洛书最基础的特性。巫咸以此为核心,将算筹作为“节点”,蚕丝作为“关联”,构建了一个庞大的能量(或者扰动)网络。那根中央的黑色骨筹,无疑是整个阵法的核心能量源和放大器。
“不是幻方本身…是关联!”阿青脑中灵光一闪。巫阵的威力,不在于单个算筹代表的数字,而在于算筹之间的连接方式(蚕丝)以及连接所传递的“扰动强度”!这像极了周鸣曾提及的、一种描述事物相互关联的“图算”之术(图论雏形)!
她立刻摒弃对具体数字的执着,将思维提升到“关系”层面:
每一根算筹,视为一个节点(Node)。
每一根连接算筹的透明蚕丝,视为一条边(Edge)。
每条边(蚕丝)传递扰动的“强度”(权重,eight),阿青根据蚕丝的粗细、紧绷程度、以及连接算筹的“势差”(如长短、新旧、方位角差异等隐含信息),在心中飞速估算赋值。
中央黑色骨筹,是唯一的源点(Source),持续向整个网络注入强大的负向扰动能量(破坏堤基的“力”)。
整个阵法的“破坏度”(即其对堤基的扰动总强度),绝非简单求和!而是源点的破坏能量,沿着每条边(蚕丝)传递、放大、汇聚到整个网络所有节点(算筹)的总效应!
一个清晰的数学模型在阿青脑海中轰然构筑:
破坏度∑=Σ(所有边e的权重_ex该边两端节点“势能差”的某种函数)
更精确地,考虑到能量在节点间的累积与传递,其核心在于源点能量通过所有关联路径对全网的注入总和!而巫咸布阵的精妙之处在于,他通过洛书十五和的均衡布局,使得这种破坏能量的传递与分布达到了一个动态的、自我维持的稳定态(类似电路中的谐振),将中央源点的破坏力放大了无数倍!
“破阵关键,非毁源点(会引发能量反噬爆炸),亦非乱其洛书和数(会触发阵图反击),而在于切断能量传递的关键路径,使整个网络瞬间瘫痪失稳,破坏度归零!”阿青眼中寒光一闪,“而且…必须在最扰动下完成!巫咸只给了我们极的操作空间,任何大规模破坏阵图的行为,都可能被其指为‘触怒神灵’,引发民变!”
目标锁定:找到并移除最少数量的关键算筹(节点),使得移除后,从源点(黑骨筹)到整个网络的连通性被彻底破坏,或者剩余网络的破坏度总和降至零!这正是一个典型的图论最顶点割集问题!
阿青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眼前的算筹阵图在她眼中迅速抽象化、数字化:
节点(算筹)编号:N1,N2,...N81(九宫九格,每格九筹?不!阿青细察,实为九宫核心九筹,辅以七十二地煞位辅筹,共81节点!)
边(蚕丝):错综复杂,成百上千!权重各异!
源点:中央黑骨筹,S。
她必须在脑海中构建这个庞大网络的拓扑图,并计算移除哪些节点能最大效率地切断S与全网的关联!手动计算?绝无可能!
“陈工!”阿青突然低喝,语速快如爆豆,“取沙盘!快!按我所标记!”
陈工虽不明所以,但毫不迟疑地搬来一大块湿泥抹平。阿青捡起一根芦苇杆,以杆为笔,泥为纸,开始急速勾勒、标注:
“此处,标点S!源点!”
“其左三寸,上二寸,有短旧筹,标N1!有细丝连S,权重估…0.3!”
“N1右上,有新长筹,标N2!有粗丝连,估重0.8!N2右下…”
“注意!此处三角环!N7-N12-N18!权重和…”
“关键路径!S→N5→N15→N29→N44…此路径权重叠加高达5.7!是主脉!”
阿青的芦苇杆在泥盘上飞舞,一个个节点被标记,一条条带权重的边被画出。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图”在泥泞中迅速成型!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算筹在飞舞碰撞。这是对她心算和空间推演能力的极限挑战!
巫咸似乎察觉到了阿青的动作,傩面下传来一声冷哼。他手中龟甲算筹法器猛地一转!阵图中几处关键的蚕丝骤然亮起诡异的红光!同时,阿青泥盘上标注的某几条边的权重值瞬间失真!大地再次传来更明显的震颤!这是干扰!是反击!
“阿青姑娘!”张苍和工匠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阿青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心神瞬间清明!她无视巫咸的干扰,将全部精神力灌注于泥盘推演。“干扰边…权重虚高…是陷阱!真实权重路径…在下方!”她眼中精光爆射,芦苇杆猛地划掉几条被标记为高权重的“虚边”,转而强化了几条看似微弱、实则构成底层支撑的“实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堤上寒风凛冽,巫祝的咒语声愈发高亢刺耳,阵图散发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民夫的骚动越来越大。
突然,阿青手中的芦苇杆停在了泥盘三个看似并不起眼的节点上!
N37:位于阵图东北角“艮”位,一根半旧的中等算筹,连接着三条权重中等的边,分别通向核心区和外围。
N55:位于西南“坤”位,一根颜色灰暗的短筹,连接点不多,但其中一条边直接指向一个关键的次级枢纽节点。
N68:位于正东“震”位下方,一根新削的算筹,看似孤立,却通过两条隐藏的、极细的蚕丝,巧妙地维系着两条重要能量传递路径的平衡!
“就是它们!”阿青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冰冷,“移此三筹,邪阵自溃!”
“胡言!”巫咸厉声尖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此三筹乃‘地人’三才镇位!妄动必遭谴!地裂山崩!”
“是‘三才’还是‘三劫’,一试便知!”阿青毫不退缩,目光如电射向楚王,“大王!请允民女移此三筹!若阵破堤安,则巫言自破!若有不测,阿青愿领焚身之刑!”她的声音清越,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和巫祝的咒语。
楚王熊恽脸色变幻,目光在巫咸狰狞的傩面和阿青沉静却坚定的脸庞间游移。堤基又传来一阵更清晰的震颤,仿佛在催促他做出决断。最终,对那“三倍之利”的渴望和对“数祸”的恐惧相互撕扯后,他猛地一挥手:“准!移筹!”
“不可!”巫咸嘶吼,想要阻止。
但阿青已如离弦之箭!她身形灵动,避开两名试图阻拦的巫祝弟子,在万千目光注视下,直扑阵图东北角“艮”位!
“第一筹!断关!”清叱声中,她手指如电,精准捏住N37算筹根部,运起墨家巧劲,不摇不晃,瞬间将其拔出!
“嗡——!”整个算阵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连接N37的三条蚕丝瞬间绷断!阵图东北角一片算筹剧烈摇晃,代表该区域的暗红色颜料光泽骤然黯淡!脚下传来的震颤感明显减弱了一丝!
巫祝弟子一片哗然,咒语声出现混乱。巫咸傩面下的呼吸陡然粗重,手中法器急转!
阿青毫不停留,身影如风,掠过混乱的阵图边缘,直抵西南“坤”位!
“第二筹!破地枢!”手指轻拂,那根灰暗的短筹N55应手而起!一条连接关键枢纽的蚕丝无声断裂!西南方位一片算筹如同失去支撑般微微倾斜。地底传来的震动再次减弱!阵图散发的压迫感如同泄气的皮球,明显萎靡!
“妖女!住手!”巫咸彻底失态,法袍鼓荡,枯瘦的手指指向阿青,一道无形的阴冷气息隔空袭来!
阿青早有防备,足尖在泥地上一点,一个精巧的旋身避开那阴冷气劲,人已如鹞鹰般扑向正东“震”位下方!
“第三筹!斩人劫!”她的目光锁定了那根新削的算筹N68!就在她手指即将触及的瞬间,N68周围那两条几乎看不见的细丝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一股强大的反震之力传来!
“哼!”阿青闷哼一声,手臂微麻。但她眼神锐利如初,瞬间变招!不再硬拔,而是并指如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沿着算筹插入泥土的缝隙,灌注一股巧妙的震荡之力!
“噗!”一声轻响,N68算筹周围的泥土微不可察地松动,那两根发光的细丝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瞬间软垂、黯淡!阿青手指轻勾,N68应手而出!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响彻堤顶!不是来自大地,而是来自那座庞大的算筹阵图本身!
震撼一幕:
当第三根算筹N68被移除的刹那,以中央黑色骨筹为核心,整个洛书九宫算阵的光芒如同被瞬间掐灭!
所有连接算筹的透明蚕丝,无论粗细,在同一时间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阵图中那暗红色的颜料如同失去生命般迅速褪色、干裂、剥落!
插入泥土的数百根算筹,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齐刷刷地、无声无息地倒伏下去!如同被收割的麦田!
那根作为源点的黑色骨筹,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仿佛幻觉),表面符文寸寸碎裂,最后“啪”地一声,从中断为两截,滚落尘埃!
脚下大地,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心悸的震颤,如同退潮般瞬间平息!堤外翻涌的浊浪,也仿佛失去了某种牵引,变得平缓了许多。
死寂!绝对的死寂笼罩撂坝!
风停了,咒语消失了,连民夫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那庞大、诡异、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镇水算阵”,竟真的因为阿青移除了三根看似不起眼的算筹,如同被戳破的泡影,瞬间土崩瓦解,化为乌有!
阿青缓缓直起身,将手中三根寻常的算筹随意丢在倒伏的阵图废墟上。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平静地看向观堤台上脸色煞白、浑身颤抖的巫咸,声音清晰而冰冷:
“洛书十五和,本是地至理。”
“然以算为锁,以筹为链,强拘地气,伪托神名。”
“此非镇水,实乃祸水!”
“今断三劫,破尔邪图。”
“数道昭昭,岂容巫言惑众!”
“噗!”巫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狰狞的傩面。他指着阿青,手指颤抖如风中残烛,傩面下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最终一个字也不出来,仰面栽倒在地。他毕生信奉、赖以生存的巫算之道,在阿青那冰冷精确的“图算”切割下,连同这座洛书大阵,彻底崩塌了。
堤坝上,死寂过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民夫们眼中最后的恐惧被狂热的崇拜取代。“青姑娘!神算!”“破邪阵!安大堤!”的呼喊声直冲云霄。
张苍老泪纵横,激动得不能自已。楚王熊恽站在高台上,望着下方废墟中卓然而立的阿青,望着那崩解的巫阵和欢呼的民众,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敬畏、忌惮、贪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意味不明的叹息。
阿青没有看楚王,她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投向远方烟波浩渺的云梦泽。泥地上,那三根被移除的算筹静静地躺着,而在她心中,一副更加宏大、精妙的“图”——关于这片土地、这条长堤、以及未来命阅“图”,正缓缓展开。巫阵已破,但真正的“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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