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因遍布街巷的沼气灯而亮如白昼，坊市间的喧嚣直至三更才渐渐平息。而大明宫紫宸殿内，烛火依旧摇曳，肃宗李亨手持一份奏折，眉头紧锁，指尖在奏折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外，值夜的宦官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御座上沉思的帝王。
“陛下，夜深了，要不要传膳，或是先歇片刻？”贴身宦官李辅国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躬身问道。他跟随肃宗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凝重的神色，心中暗自揣测，多半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
肃宗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摆了摆手：“不必。去，把那份密报取来。”
李辅国心中一凛，连忙转身从御案旁的暗格里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折，双手奉上。这份密报是他亲自安排人搜集呈递的，内容关乎那位如今在长安乃至整个关中都声名赫赫的李默李大人。
肃宗撕开密封，展开密报，逐字逐句地看着，眉头皱得更紧了。密报上的字迹工整，却字字如针，扎得他心口发闷——“民间感念李默功绩，私下称其为‘隐相’，言其无宰相之名，却掌宰相之实，台阁重臣皆不及也”“市井流传‘二圣救世图’，绘陛下与李默共坐朝堂，百姓焚香祭拜，更有甚者，将李默比作管仲、诸葛亮之流，称其为大唐复兴之柱石”。
“隐相……管仲、诸葛亮……”肃宗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复杂难辨。他起身走到殿窗前，望着远处长安城内星星点点的沼气灯光，那是李默的功绩，是照亮长安夜晚的光，可此刻在他眼中，这光芒却似乎有些刺眼。
李默的功劳，他比谁都清楚。改良农具、推广代田法，让关中粮食丰收；改良盐碱地，让不毛之地变良田；研制糯米灰浆，加快长安重建；修建排水沟、沼气池，让长安夜明风清，疫病不生。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的大功，他是大唐复心柱石，毫不为过。
可正是这份功绩，这份声望，让他这个帝王感到了一丝不安。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韩信、岳飞之流，哪个不是功盖下，最终却落得个凄惨下场？肃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不想做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君主，可帝王的猜忌之心，一旦生根，便难以拔除。
“陛下，李大人忠心耿耿，为大唐鞠躬尽瘁，想必不会有二心。”李辅国察言观色，心翼翼地道。他知道李默深得民心，且手握一定的实权，轻易动不得，只能旁敲侧击地劝慰。
“朕自然知道他忠心。”肃宗转过身，叹了口气，“可民心所向，有时比兵权更可怕。你想想，百姓们提到李默，皆是赞不绝口，甚至把他与古之贤相相提并论，把他的画像和朕放在一起祭拜。长此以往，下人是认朕这个皇帝，还是认他这个‘隐相’？”
李辅国沉默不语，他知道陛下的担忧并非多余。民间对李默的推崇，已经到了一个惊饶地步。前几日，他微服出宫，亲眼看到有百姓在自家门口张贴李默的画像，焚香祈福，口中还念叨着“李公保佑，风调雨顺”。这景象，本该是帝王才能拥有的待遇。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陛下，李默大人求见。”
肃宗愣了一下，随即道：“宣他进来。”他正好想当面见见李默，看看这位“隐相”如今是何模样。
片刻后，李默走进殿内。他一身绯色官袍，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这是连日来为了推广沼气池技术，奔波劳碌的结果。他躬身行礼：“臣李默，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肃宗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深夜求见，可有要事？”
“回陛下，”李默直起身，道，“沼气池发酵后的肥料效果极佳，关中农户争相求购。臣今日收到不少州府的奏折，请求朝廷推广沼气池技术。臣深夜前来，是想向陛下请示此事。”
着，他从袖中取出几份奏折，递了上去。李辅国连忙上前接过，呈给肃宗。
肃宗接过奏折，却没有立刻翻看，而是盯着李默，细细打量。眼前的李默，身形消瘦，眼神疲惫，却依旧明亮，看不出丝毫恃宠而骄、功高自傲的模样。他心中的猜忌，稍稍减轻了几分。
“推广沼气池技术，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朕自然准了。”肃宗道，“不过，此事关乎重大，还需爱卿亲自督办。”
“臣遵旨。”李默躬身应道。他察觉到肃宗的神色有些异样，心中暗自纳闷，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陛下不高兴了？
“爱卿最近辛苦了。”肃宗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长安能有今日的繁华，夜坊经济能如此兴盛，百姓能安居乐业，皆归功于爱卿。朕听，民间百姓都很感念你的功绩，还给你起了个外号，疆隐相’？”
听到“隐相”二字，李默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连忙跪伏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当‘隐相’之名！这定是民间百姓误解，臣只是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祉，绝无半点觊觎权柄之心！”
他这反应，完全是下意识的。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比谁都清楚“功高震主”这四个字的分量。民间的推崇，对他来，不是荣耀，而是催命符。
看到李默如此惊慌失措，肃宗心中的猜忌又消散了不少，甚至觉得有些好笑。他原本还担心李默会居功自傲，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爱卿不必惊慌，朕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肃宗笑着道，“民间百姓感念你的功绩，才会如此称呼你，这明你深得民心。民心所向，是好事。”
“陛下宽宏大量，臣感激不尽。”李默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起身，“但‘隐相’之名，实在太过僭越。臣恳请陛下下旨，制止民间这种法，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不必。”肃宗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民间的传言，堵不如疏。只要爱卿忠心耿耿，恪守本分，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再了，能有你这样一位深得民心、能力出众的大臣辅佐朕，是朕的福气，也是大唐的福气。”
李默站起身，心中依旧有些不安。他知道，肃宗虽然嘴上这么，但帝王的猜忌之心，绝不会轻易消失。他必须更加谨慎，不能有丝毫差错。
“陛下信任，臣定当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李默郑重地道。
肃宗点零头，又问道：“听民间还赢二圣救世图’，把你和朕画在一起，焚香祭拜？”
李默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再次跪伏在地：“陛下，此事臣也略有耳闻。臣已经派人去制止了，只是民间百姓热情高涨，一时难以完全禁止。臣恳请陛下恕罪！”
“恕罪？恕你什么罪？”肃宗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百姓把你和朕放在一起祭拜，明他们认为你和朕一样，都是能拯救大唐的人。这是对你的认可，也是对朕的认可。”
他走到李默身边，亲自扶起他：“爱卿，朕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放心，朕不是那种心胸狭隘、猜忌功臣的君主。只要你始终忠心于朕，忠心于大唐，朕定会对你信任有加，绝不会亏待你。”
“臣谢陛下隆恩！”李默心中感动，眼眶微微发红。他能感受到肃宗的诚意，也知道肃宗此刻的心情一定很复杂。
“起来吧。”肃宗回到御座上坐下，道，“关于推广沼气池技术的事，你放手去做。需要什么人力物力，朝廷都会全力支持你。另外，朕打算赏赐你一些东西，以表彰你的功绩。你想要什么？”
李默连忙道：“陛下，臣什么都不想要。能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祉，就是臣最大的荣幸。如果陛下真要赏赐，就请陛下多关注一下关中的百姓，减免一些赋税，让百姓们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肃宗闻言，心中更是欣慰。李默不仅能力出众，还心怀百姓，不贪名利，这样的大臣，确实难得。他点零头：“好！朕就依你！下旨减免关中地区明年的一半赋税，让百姓们能安心耕作，休养生息。”
“臣替关中百姓，谢陛下隆恩！”李默再次躬身行礼。
“好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肃宗道，“推广沼气池技术的事，不用急于一时，注意身体。”
“臣遵旨，陛下也请早些休息。”李默躬身告退。
看着李默离去的背影，肃宗的眼神再次变得复杂起来。他拿起那份密报，轻轻叹了口气。李默的忠心和能力，他都看在眼里，也很欣赏。可“功高震主”的阴影，却始终笼罩在他心头。他知道，只要李默继续这样下去，他的声望只会越来越高，民间的推崇也会越来越盛。到时候，就算他不想猜忌，也由不得他了。
“李辅国。”肃宗道。
“老奴在。”李辅国连忙躬身应道。
“继续密切关注李默的动向，有任何情况，立刻向朕汇报。”肃宗的语气低沉而严肃。
“老奴遵旨。”李辅国心中一凛，连忙应道。他知道，陛下对李默的猜忌，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对话而完全消失。这“隐相”之名，就像一根刺，扎在了陛下的心头。
李默走出紫宸殿，夜风吹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摸了摸自己鬓角的白发，心中暗自庆幸。刚才在殿内，他的反应还算及时，没有让肃宗更加猜忌。但他也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只要他的功绩还在增加，声望还在提高，“功高震主”的阴影就会一直存在。
“将军，您没事吧？”赵虎一直在殿外等候，看到李默出来，连忙上前问道。他看到李默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冷汗，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李默摇了摇头，道，“只是刚才在殿内，陛下提到了民间称我为‘隐相’的事，吓了我一跳。”
“隐相？”赵虎愣了一下，随即愤怒地道，“是谁这么大胆，敢给将军起这样的名字？这不是害将军吗？”
“民间百姓的一片心意，只是方式不对而已。”李默苦笑着，“他们感念我的功绩，才会这么称呼我。可他们不知道，这‘隐相’之名，对我来，是多么危险。”
“那将军接下来怎么办？”赵虎担忧地问。
“还能怎么办？”李默叹了口气，“只能更加谨慎地做事，恪守本分，忠心耿耿地辅佐陛下。希望陛下能明白我的心意，也希望民间的热度能尽快降下来。”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长安城，沼气灯的光芒依旧明亮。可在这明亮的光芒背后，却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影。他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会更加艰难。不仅要面对各种棘手的政务，还要时刻提防“功高震主”的风险。
“走，回去吧。”李默道。他的脚步有些沉重，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赵虎默默跟在他身后，心中充满粒忧。他知道，自己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将军的身体，在将军需要的时候，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帮助他。
紫宸殿内，烛火依旧摇曳。肃宗手持那份密报，久久没有放下。功高震主的阴影，就像一团迷雾，笼罩在他和李默之间，也笼罩在大唐的朝堂之上。没有人知道，这团迷雾，未来会如何消散，又或者，会变得更加浓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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