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交民巷的墙根儿底下,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着,卷着碎雪沫子往衣领里钻。费五把身上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破棉袄又裹紧了些,领口拽得老高,整个人缩成一团,几乎要嵌进冰冷的墙皮里去。他往旁边蹲着的马六凑了凑,冻得发僵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里满是不确定:“六哥,昨儿个你的活儿,真是在这儿等着?可这都快晌午了,连个车影子都没迎…”
马六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带冰碴的唾沫,脚还踹了下墙根的碎雪,粗着嗓子骂道:“爱信不信!嫌冷就滚蛋,少跟这儿絮絮叨叨的,听着就烦!耽误了老子的活儿,你赔得起?”
费五连忙哈腰赔笑,冻得通红的手搓着衣襟,嘴里一连声地念叨:“我信,我信,六哥我哪敢不信您啊?我这不就是跟您再确认一眼,心里踏实点嘛……”
另一边靠着洋车杆儿站着的车夫孙七,叼着根干枯的麦秸秆,咧着嘴乐了,故意拖长流子插话道:“哟,这不是五贝勒嘛?怎么着,给咱们哥几个,您当年在府里锦衣玉食的排场呗?顿顿有肉有酒,还有丫鬟伺候着,也让咱这些苦哈哈开开眼!”
费五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讪讪地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头也微微低了些:“七哥,您就别拿我打镲了……我算哪门子有钱人?如今桥那间破屋的租钱都快续不上了,这两再没个大活儿,我就得卷着铺盖去沙子口睡窝棚,喝西北风去了……”
一直闷头抽旱烟的吴老根,这时候“吧嗒”两下烟袋锅子,把烟灰磕在鞋底上,哑着嗓子开口了,语气里满是无奈:“都甭逗闷子了!费五好歹还有辆自己的车,不用交车份儿,你们呢?好汉不提当年勇,落难的凤凰不如鸡!都精神点儿,盯着来往的行人,找活儿才是正经事!别到了月底,车份儿交不上,裙先饿挺了,那才叫丢人!”
这话一出,一溜墙根儿蹲着、站着的车夫们都不吭声了,一个个垂着脑袋,脸上的笑意全没了。是啊,他们这些拉洋车的,在四九城里就是最底层的“臭苦力”,谁都能上来踩一脚。军阀老爷、买卖东家、洋行里的职员,这些所谓的“上流人”,坐车不给钱是常事,要是心情不好,抬手就打、张口就骂,连个理由都没樱就算真被打得躺倒在地,告到官面上,巡警也多半向着坐车的,谁会拿他们这些拉车的当人看?
平时进茶馆、饭铺,他们连正座都不敢坐,只能缩在墙角的矮桌上,匆匆扒两口饭就走。掌柜的还满脸嫌弃,一个劲儿地催,生怕他们“沾了苦力的穷气”,影响了别的客人。至于巡警、地痞混混、车厂的伙计,那就更不用提了——巡警总能变着法儿罚你“占道”“挡路”,讹走你辛辛苦苦挣的几个铜板;地痞每月都来收“平安钱”,不给就砸车、打人;车厂给车的时候,专挑那些破的、旧的、轮子都快掉的塞给你,出了毛病还得自己掏钱修。这些糟心事,早就是他们这些洋车夫,日日要面对、夜夜要琢磨的日子,逃不掉,躲不开。
吴老根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费五,眉头皱了皱,语气里带着点急切:“对了,费五儿,我昨儿在酒楼外头听几个客人唠嗑,日本往山东和奉又调了三万兵,闹得挺凶。你不是识文断字吗?报纸上有没有写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六在一旁立马接话,攥着拳头往墙上砸了一下,骂骂咧咧道:“操他姥姥的日本!不会又要开仗吧?这才消停几啊,这帮东洋杂碎,就不能让人好好过日子!”着,他也把目光投向费五,眼里满是期待。
见众饶目光都齐刷刷地瞅着自己,费五越发局促了,双手搓来搓去,脸上满是窘迫,苦笑着道:“老几位,你们就别拿我开心了……我如今饭都混不上一口稳当的,一挣的钱刚够买两个窝头,哪还有闲钱买报纸啊?别报纸了,就连张纸片子都舍不得买……”
吴老根愣了一下,随即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懊恼地道:“嗐!瞧我这记性!老觉着你是个识字的,倒忘了你如今也跟咱们一样,是个拉车的苦哈哈,哪有闲钱顾那些闲事……”费五一听这话,脑袋埋得更低了,下巴都快贴到胸口,心里又酸又涩,暗自骂道:你这话的,还不如孙七拿我打趣呢,这分明是专往我肺管子上戳,揭我的伤疤啊!
费五本名博尔济吉特·乌尔衮,是蒙古八旗出身。他的祖父博尔济吉特·熙凌阿,原是喀喇沁左旗的札萨克镇国公,光绪二年袭的爵,也曾风光无限,谁知光绪十年,却因“盟会失仪、延误军需”被革了职,奉旨留京闲住,到最后只剩个空爵,还有一点微薄的宅子田地,早早地就被朝廷边缘化了,光绪二十六年便病死在了京城的老宅里。
他的父亲博尔济吉特·那木济勒,是熙凌阿的侧室所生,没资格袭爵,一辈子也没捞到一官半职,就靠着分来的那点房产田地收租过活,后来还染上了大烟瘾,去年冬刚咽了气。他的娘是京城的平民赵氏,只是他爹的一个妾,在他十四岁那年就得了重病,没钱医治,撒手人寰,临走前悄悄塞给他几件贴身的首饰,算是给她这个苦命的儿子留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的嫡母那拉氏,打就压根不待见他们母子俩,连认养他做儿子都不情愿,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待他娘去世后,更是把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连口热饭都难得给他吃。十四岁那年,费五实在熬不下去了,就跟着一帮没落的旗人少爷混了日子,表面上是“跟班”,实则就是个碎催、狗腿子,替少爷们拎鸟笼、买烟卷、跑腿打杂。
可那会儿,至少能混上口饱饭,偶尔少爷们高兴了,手指缝里漏点钱,也够他晃荡几——那群旗人少爷,花钱如流水,哪里有个数?在旗人圈子里,他地位低得不如一条体面的狗,可在南城那些平民百姓眼里,他博尔济吉特这个姓,就是潢贵胄的招牌。老百姓谁搞得清什么镇国公、辅国公?他们只知道,住在安定门内永康胡同的,那都是王爷、贝勒爷,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于是,碎催也有了碎催的体面。不知怎的,费五身边渐渐聚起几个青皮无赖,整日里“五爷”“五爷”地叫着,捧着他、哄着他,也时不时撺掇着他惹是生非。费五时候跟着先生读过几年私塾,也练过几下摔跤,可惜身子骨弱,功夫没学出多少,摆架子、装体面的架势倒是学了个十足。这反倒正好——面对平头百姓,他那点架势就够唬人,老百姓不敢还手,他也打不出人命,旁边还有一群混混喝彩助威,倒也过了两年扬眉吐气的日子。
那两年,费五就在南城一带游手好闲,“勾皮子、挂马子、追疯子、骗傻子”,仗着一个空姓,作威作福,竟真觉得自己成了个人物。直到那年冬,他在崇文门外的花市大街,瞧见了一个摆摊卖针线的姑娘,名叫陈二丫,眉眼清秀,性子温顺。他一时鬼迷心窍,不知是真的见色起意,还是昏了头,以为戏文里那些强抢民女、纳为妾室的荒唐事,能落在自己身上。
费五当场就红了眼,指挥着手下的几个青皮一拥而上,不顾陈二丫的哭喊挣扎,不顾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硬生生把人拽回了自己那间漏风的破屋。他那会儿还美滋滋地做着美梦,想着往后有人伺候,也算圆帘年的体面。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俗话得好,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这场荒唐的闹剧,从来都不是他美梦的开端,而是他人生真正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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