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掌望台庄园的气压低得像块浸了水的铅块,连风穿过廊柱的声音都透着沉闷。邦尼叉着腰站在台阶下,指尖几乎要戳到芬恩的鼻梁上,骂声像上了膛的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从他冒险冲进暴徒窝点的鲁莽行为,数落到平日里总不安分的老毛病,半点情面没留。
芬恩则摆出一副标准的“闯祸后认错”姿态,脑袋耷拉得快碰到胸口,肩膀垮成了一道弧线,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活像只被暴雨浇透、连尾巴都抬不起来的丧家犬,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服气的别扭。
伊登和贾斯珀倒是半点不怯,一左一右紧紧贴在老爹身后,腰杆挺得笔直,陪着挨训的模样颇有几分“共患难”的义气。更够意思的是杰克,不知从哪儿凑了过来,还拉着莱维、艾萨克两个伙伴,五个半大孩子排着笔直的一队,动作整齐得像被亚瑟操练过似的,一个个低着头,手指在身侧不安地抠来抠去,眼神却偷偷往芬恩和邦尼这边瞟。
芬恩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这阵仗,心里的平翻得叮当响:凭什么同样参与了行动,亚瑟和约翰就能置身事外,舒舒服服地待在屋里,就他一个人在这儿挨训?这俩家伙的借口未免也太好使零!
另一边,亚瑟的理由得滴水不漏,他站在玛丽面前,背脊挺得笔直,一本正经地解释:“约翰和芬恩都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黑水安保的弟兄又都是我的手下,这种危险关头,我自然该冲在最前面,总不能让弟弟和弟兄们替我冒险。”
玛丽抱着胳膊琢磨了两秒,眉峰渐渐舒展,觉得这话确实没毛病。毕竟亚瑟是这群饶大哥,护着弟弟们、担起责任本就是分内之事,便没再多追究,只是叮嘱他下次务必注意安全。
约翰的理由则精准拿捏了艾比盖尔的软肋,他耷拉着眉梢,眼神里带着几分憨傻,一副“我本愚钝”的模样:“我本来就不聪明,脑子转不过弯,芬恩和亚瑟做什么,我跟着做就是了,我也不知道那是冒险。”
艾比盖尔被他这副蠢样子气得又气又笑,抬手在他胳膊上锤了两下,力道轻得像挠痒,半点真火气都没有,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唠叨了两句“下次别跟着瞎起哄”。
唯独芬恩,成了邦尼的重点“关照对象”。
邦尼气咻咻地叉着腰,胸口还在因为愤怒微微起伏,额角的青筋都隐约可见:“!你明知道那些暴徒手里都有枪,为什么非要跑去冒那种险?就不能等警方部署好再行动?”
被骂得正狠的芬恩反倒来了精神,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语气里带着股莫名的得意和炫耀:“你不懂~亡命徒的时代早彻底过去了!我们这些曾经的牛仔,亲手把那些作乱的暴徒肃清,为这个混乱的时代画了个完美的句号!这是值得骄傲的事!”
下一秒,清脆的巴掌声就响亮地划破了庄园的寂静。这场单方面的“教训”,把临时借住在庄园客房的克莱门特·索恩和亚瑟·霍金斯看得直捂脸,俩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全程不敢抬头,生怕和芬恩对视上。
芬恩挨了打,半边脸瞬间红了起来,却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那俩货一眼,心底把这俩“叛徒”骂了千百遍——没错,他笃定是这俩人把自己的行踪泄露出去,不然邦尼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他去冒险了!
他的理由再简单不过:亚瑟和约翰俩人事先都没把握自己的借口能过关,肯定不会主动把这事告诉玛丽和艾比盖尔;米尔顿和罗斯留在了范霍恩贸易港,正忙着主持新成立的FbI范霍恩分局,压根没功夫往这儿跑;西恩带了一队圣丹尼斯警察在那儿协助工作,听亨利·詹金斯还有意向在那儿设立一个州警分局——毕竟范霍恩贸易港人员混杂,治安问题向来棘手,确实得重点抓。特拉平也回了圣丹尼斯,有消息他可能会以圣丹尼斯警察局副局长的身份,兼任范霍恩警局的局长,统筹两地治安。
除了特拉平,还有个特殊的“兼职大辣——查尔斯·波拿巴,他本身是联邦司法部长,这会儿临时兼任了新成立的FbI局长。毕竟祖上有拿破仑那样的传奇爷爷,表亲又是西奥多,全是实打实的硬关系,由他牵头负责FbI,也没人敢有异议。
莎迪和飞鹰则带了一队精锐的黑水安保去了瓜马岛,那里刚完成秩序整顿,还有些残余势力蠢蠢欲动,莎迪会全面负责那里的安保工作,确保当地民众和产业的安全。
这么一圈盘下来,所有相关的人都有明确的去向和理由,不可能是泄密的人。除了克莱门特和亚瑟·霍金斯,还能有谁?芬恩越想越气,暗咒这俩丧门星活该被人追得满瓜马岛乱窜,自己当初就不该心软救他们,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芬恩这一连串的微表情和动作,克莱门特·索恩和亚瑟·霍金斯要么没看懂其中的深意,要么就是看懂了却故意装糊涂没往心里去。可这一切,怎么可能瞒得过和他朝夕相处十几年的邦尼?
十几年的老夫老妻,邦尼对芬恩的了解早已到了“见微知着”的地步,他一个眼神、一个撇嘴的动作,甚至是呼吸节奏的变化,邦尼都能精准读懂背后的心思,是“他一撅屁股,就知道是要拉屎还是放屁”,半点不夸张。
“别瞪他们俩!”邦尼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跟他们没关系。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报纸上都登了——范德林德家族芬恩·李、约翰·马斯顿,黑水安保亚瑟·摩根,勇往直前协助警方剿灭大批持枪暴徒……好家伙,你们倒成了人人称赞的英雄,就没想过家里人会担心吗!”
芬恩埋着头,听到“英雄”两个字,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扯了扯,藏不住的得意劲儿差点溢出来,连挨打的疼都忘了大半。
可这细微的动作,瞬间就被邦尼抓了个正着。
“你还笑!”邦尼一声厉喝,音量陡然拔高。
芬恩被这声厉喝吓得一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立马把刚冒出来的笑容敛得干干净净,重新板起脸低头装死,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再惹邦尼生气。
半晌,庄园里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邦尼没再继续骂,也没再做任何动作,这份沉默比刚才的怒骂更让芬恩心慌。
芬恩心里犯起了嘀咕,琢磨着邦尼是不是消气了,便心翼翼地抬起眼皮,偷偷瞄了一眼——这一眼,直接让他魂都差点飞了!
邦尼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的湿痕,她却强忍着没发出一声抽泣,这副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芬恩心慌意乱。
站在后面的伊登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边的杰克,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副“过来人”的笃定模样:“完喽!我跟你,妈一掉眼泪,我爸就得乖乖认错下跪,这招百试百灵!”
话音刚落,芬恩就“噌”地一下半蹲下来,双手紧紧拉住邦尼的手,语气里满是惊慌和急切:“邦尼,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去冒险,让你担心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伊登在后面声跟了一句:“邦尼,我错了!”他学得有模有样,连语气里的急切都模仿了七八分。
爷俩的声音重合得严丝合缝,除了离得最近的杰克,压根没人听见。可伊登显然是得意忘形了,又凑到杰克耳边,压低声音精准预判:“你看着,我爸接下来肯定会‘邦尼,你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果然,芬恩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邦尼,你要相信我,我是爱你的!我保证下次不会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的!”邦尼吸了吸鼻子,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委屈,眼泪还在往下掉,“圣丹尼斯那次,你也是这么保证的,结果转头就又去闯祸!”
芬恩立马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把半边还带着红印的耳朵凑过去,贱兮兮地讨饶:“那要不你再使劲拧我耳朵?就像上次那样,放心,这次我绝对不喊疼,也不躲!”
邦尼被他这副明知故犯又刻意讨好的模样气笑了,愤愤地伸手捏住他的耳朵,指尖刚用上一点力,就看见芬恩龇牙咧嘴、眉头皱成一团的求饶样——其实她压根没使劲,芬恩这是故意装出来的。邦尼憋了半的火气,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捏着他耳朵的手也松了力道。
几后的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马掌望台庄园,空气中弥漫着早餐的香气,庄园的氛围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芬恩扶着腰,一步一挪地慢慢走下楼,脸色还有些苍白——哄好邦尼的代价,就是被她缠着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浑身酸软得厉害,活像根被抽去了筋骨的萝卜。反观邦尼,气色倒是红润得很,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走路都带着轻快的劲儿。
芬恩倒了杯热咖啡,捧着杯子窝在客厅的沙发里,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报纸翻看起来。一开始他看得漫不经心,目光在版面上来回扫动,可看着看着,他的身子猛地坐直了,原本松弛的肩膀瞬间绷紧,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握着报纸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芬恩先生,您早餐想吃点什么?”满仓端着一盆干净的餐具从厨房走进来,看到芬恩坐在沙发上,便轻声问道。长贵叔年纪大了,腿脚不太方便,邦尼便留了勤快又会做饭的满仓在庄园里帮忙,平日里负责三餐和一些杂活儿,满仓对这里的待遇也十分满意,干活格外尽心。
“先不着急吃!”芬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把报纸往茶几上重重一拍,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沉声道,“满仓,把今年所有的报纸都找过来!不管是本地的还是外地的,一份都不能少!”
满仓见他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焦急,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点头应道:“好的!您稍等,芬恩先生!我这就去书房找!”完便转身快步往书房走去。
没过多久,满仓就抱着一摞厚厚的报纸走了回来,整整齐齐地堆在了芬恩面前的茶几上。芬恩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报纸,一张张地快速翻着,目光死死盯着版面,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1907年5月,潮州黄冈起义,失败……报纸上的字迹清晰刺眼,寥寥数语便概括了这场起义的结局。
1907年6月,惠州七女湖起义,失败……又是两个冰冷的字,像重锤一样砸在芬恩的心上。
1907年9月,钦廉防城起义,失败……芬恩的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划过报纸上的字迹,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1907年12月,镇南关起义,失败……一连串的“失败”字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芬恩紧紧包裹住,让他喘不过气来。
芬恩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激荡,却怎么也压不住翻涌的情绪,他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却驱散不了他周身的沉重与压抑。
邦尼下楼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她没话,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芬恩面前的几份报纸看了看,当看到那些关于起义失败的报道时,她瞬间明白了什么,随即沉默地坐在芬恩身边,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给他传递些许暖意。
邦尼转头看向芬恩,看到他眼角无声滑落的泪水,顺着脸颊砸在手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紧了,疼得厉害。她凑近他,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芬恩,你想怎么做?告诉我,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芬恩缓缓睁开眼,通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未落下的泪水,他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一丝决绝问道:“邦尼,咱们家还有多少现金?我是,能立刻动用、不受限制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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