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十分丰盛，周大福使出了浑身解数，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他拿手的江南菜式，也有京城的口味。
清蒸鱼、红烧肉、腌笃鲜、炒合菜……
香气四溢。
席间，雪玲不停地给林昭颜夹菜，询问她在京城的住处、日常用度，事无巨细，关怀备至。
周大福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笑着，劝她多吃。
两个孩子也渐渐活泼起来，叽叽喳喳着学堂里的趣事。
林昭颜吃着熟悉的家乡味道，听着亲切的吴语乡音，看着雪玲姑姑一家和乐美满的模样，心中被暖意和幸福感填得满满的。
这里没有薛府的深宅规矩，没有即将入宫的紧张筹谋，只有最质朴温馨的亲情。
她忽然觉得，自己奔波千里，所求的，或许也就是一份这样的安稳与温暖，只不过，她想靠自己的能力去挣得，并守护住她在意的人和这份温暖。
饭后，雪玲拉着林昭颜到里屋体己话。
“昭颜。”
雪玲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
“你既已到了京城，有件事，姑姑得提醒你。”
“姑姑您。”
“你可知，京城不比余杭，人际关系盘根错节。薛府虽在余杭是头一份，但在京城这地界，达官显贵多如牛毛，薛家未必够看。你入宫参选，背后若只靠着薛府干亲的名头，怕是……分量不够。”
林昭颜神色一凛。
“姑姑的意思是？”
“你在京城，可有其他能倚靠的亲友故旧？或是……夫人、老爷在京中有什么关系，能为你引荐一二的？”
雪玲道。
“若能提前拜会一些有分量的官眷，或是得些贵人青眼，对你入宫后的处境，大有裨益。宫里的人，最是势利眼。”
林昭颜沉吟片刻。
干娘薛林氏在京中故交不多，父亲薛仲谦倒是有几位同僚故旧，但关系深浅难料。
大哥薛允珩在国子监，接触的多是学子师长，于内廷之事恐怕助力有限。
张嬷嬷是宫中老人，但毕竟是奴才身份，有些门路未必好直接动用。
“干娘和二叔为我准备了荐书，也提点了几个父亲旧交的名号。大哥也若有难处可去寻他。”
林昭颜道。
“只是初来乍到，尚未一一拜会。”
雪玲点点头。
“是该去走动走动。不过，还有一人，你或许可以去试试。”
“谁？”
“翰林院的林编修，林瑾瑜。”
雪玲道。
“你可还记得？他是夫人娘家侄儿，你的表哥。去年中了状元，入了翰林院，如今在京中颇有些才名，听圣上也欣赏他。他是正经的科举出身，清流官员，又与你有亲，若能得他照拂一二，于你名声和实际都有好处。”
林瑾瑜……
林昭颜眼前浮现出一个温润清俊的书生形象。
去年他高中状元，琼林宴上风光无限，余杭薛府也曾收到喜报。
只是那时她身份未明，与他见面次数不多，印象里是个温和有礼、才学出众的兄长。
“我记得林表哥。”
林昭颜点头。
“只是不知他如今住在何处，贸然拜访，是否唐突？”
“我隐约听夫人提过，他好像住在澄清坊附近，具体地址却不清楚。不过你可以问问大少爷，他们同在京城，又是表亲，应当有往来。”
雪玲建议道。
“以拜见表兄的名义前去，合情合理。他若念着亲戚情分，自然会对你这初来乍到的表妹多加关照。”
林昭颜将这话记在心里。
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她在雪玲家一直待到申时初刻，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雪玲千叮万嘱，让她常来，又塞给她一大包自己做的酱菜和点心，让她带回宅子吃。
周大福和两个孩子也送到门口。
“昭颜姐姐，你下次还来吗？”
二毛仰着脸问。
“来，一定来。”
林昭颜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又对雪玲和周大福道。
“姑姑，姑父，你们保重身体。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路上心，到了京城，凡事多留个心眼。”
雪玲拉着她的手，眼圈又红了。
告别雪玲一家，林昭颜和星辰踏上归途。
色渐晚，寒风又起，铅灰色的云层重新聚拢，似乎夜间还有雪意。
街道上行人愈发稀少，只余凛冽北风卷着零星雪沫，刮在脸上生疼。
林昭颜身上少了斗篷，只靠夹棉袄裙抵御，寒意无孔不入。
她不禁加快了脚步，想快些回到仁寿坊那烧着暖炕的宅子里。
刚走出安仁坊地界，转入一条连接两坊之间、相对僻静少饶巷子时，前方巷子中段，影影绰绰竟堵着七八个人影。
待走得近了，看清是七八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缩头缩脑的汉子，个个面泛油光，眼神飘忽，流里流气地或靠墙或蹲在路中，显然不是良善之辈。
他们手中虽未明晃晃拿着刀剑，但那鼓鼓囊囊的怀里、袖中，难保没有藏着短棍、匕首之类的凶器。
见林昭颜主仆二人走近，这群人眼睛一亮，相互递了个眼色，便嬉笑着围拢上来，恰好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瘦高个，颧骨突出，一双三角眼滴溜溜在林昭颜身上打转，嘿嘿笑道。
“哟，这是哪家的娘子？都擦黑了，一个人走这冷清道儿，多不安全呐！”
语气轻佻，目光更是毫不掩饰地在她窈窕的身段和姣好的面容上逡巡，满是淫邪之意。
旁边一个矮胖如缸的汉子搓着手，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出来。
“就是就是！瞧这细皮嫩肉的，冻坏了哥几个可心疼！不如跟咱们去那边酒铺里坐坐，喝两盅烧刀子，暖暖身子，也……热闹热闹！”
其余几人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愈发猥琐不堪，如同黏腻的污秽之物，让人极不舒服。
林昭颜心中骤然一紧，脚步顿住，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她悄然后退半步，与星辰背脊微微相靠，低声道。
“心。”
星辰早已上前半步，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身后，一手按住腰间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七八人，沉声喝道。
“光化日，皇城脚下，尔等意欲何为？速速让开！”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凛冽气势。
那瘦高个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嗤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个刀花。
“嘿，还有个逞英雄的？子，爷爷们今心情好，识相的就留下钱财，再把这娘子留下陪咱们兄弟乐呵乐呵，没准儿还能放你一条生路。不然……”
他眼神一厉，旁边几人也纷纷从袖症后腰摸出短棍、铁尺等物，面目狰狞起来。
星辰气息一沉，肌肉紧绷，已是蓄势待发。
林昭颜却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紧绷。
对方人多，且可能藏有利器，纵然星辰身手不错，自己也有师父所授的轻身步法和藏在腕间、发中的几枚淬毒细针防身，真要动起手来，拼着受些损伤，未必不能杀出重围。
但……这里不是余杭，是京城。
子脚下，首善之地。
他们主仆二人初来乍到，若在此闹出人命，哪怕只是重伤了这些地痞，后续的官司、盘查，也必然麻烦无穷。
万一传入宫中选拔的耳目，落下个“性情凶悍”、“招惹是非”的名声，于她参选之事恐有妨碍。
电光石火间，林昭颜心念急转，强压下心头的厌恶与惊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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