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谷。
当“回声号”悬停在这条太阳系最大峡谷的边缘时，即便透过观测窗和增强图像，那种尺度带来的震撼依然令人失语。峡谷最宽处超过两百公里，深达七公里，长度足以从纽约延伸到洛杉矶。红色的岩壁在稀薄的大气中呈现出亿万年风蚀和水蚀留下的、如同巨神雕刻般的层理纹理。谷底笼罩在永恒的阴影中，只有正午时分，阳光才能勉强触及最低处。
但蔡政烨“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闭着眼，眉心的淡绿光痕微微发热，左手手背的叶印与心脏的星火之种形成稳定的三角循环。透过地脉共鸣冰种赋予他的新感知，他“听”到了峡谷的声音。
不是风声。
是“回声”。
亿万年来，陨石撞击、地震撕裂、远古洪水奔流、甚至可能存在的文明活动……所有曾在这片峡谷中发生过的“事件”，它们的“信息余波”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像声音在空谷中回荡般，被峡谷独特的地质结构和残存的微弱灵脉场捕获、储存、衰减。整条水手谷，就像一个然的、行星尺度的“留声机”，记录着火星漫长的寂寥时光。
而在这些杂乱的自然回声深处，他清晰地辨识出了一道异常“规整”的、带着明确人造痕迹的“信号流”。它从峡谷中段某个不起眼的侧壁裂缝中涌出，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地下灵脉通道，向下、再向下，深入火星地壳深处。
“第二座储藏库的入口，在下面。”蔡政烨睁开眼，指向峡谷中段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岩壁，“深度……大约在地表以下十五公里。灵脉信号非常集中，但性质……和北极那个完全不同。北极是‘冻结的生命’，这里是……”他努力寻找词汇，“‘压缩的信息’，或者‘凝固的记忆’。非常密集，非常……沉重。”
莎拉同步解读着从“归途之门”下载的目录：“编号‘b-03’，名称‘深渊回响圣所’。主要储藏：‘信息载体技术与文明记忆编码碎片’。描述：此处封存星旅者文明用于存储、传递、保护关键信息的终极技术原型，以及部分文明核心记忆的编码样本。警告：信息载体本身可能具备自我复制、演化和因果纠缠特性，接触需极端谨慎。”
“因果纠缠？”张伊人一边设定飞船下降路线一边问。
“简单，”卡洛斯解释，“你读取一段信息，这段信息就可能改变你的认知和行为，从而影响你的未来。对于高等文明的信息技术，这种‘改变’可能不仅仅是心理上的，甚至是物理和灵脉层面的。比如，你学了一个公式，这个公式的知识结构可能直接在你大脑里形成新的灵脉回路。如果是恶意或过于高阶的信息……可能会烧毁你的思维。”
费尔南多检查着外骨骼的密封性：“听起来比会改造生态的孢子还麻烦。至少孢子看得见摸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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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降过程比北极艰难得多。
“回声号”无法直接飞入狭窄的裂缝，只能降落在裂缝上方一处相对平坦的岩架上。五人携带重型装备，通过绳索和岩钉，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上下降了三百多米，才进入那条隐蔽的裂缝。裂缝内部起初狭窄，但很快扩展开，形成一条倾斜向下的然隧道。隧道壁上，开始出现明显的人工修葺痕迹，以及黯淡的、镶嵌在岩壁内的灵脉导光晶体，提供着微弱照明。
温度随着深度下降而升高，空气却变得更加稀薄干燥。唯一不变的是那种越来越强烈的“信息压迫副——仿佛走进一座收藏了全宇宙所有图书馆的、无限深的地下书库，无数未经阅读的知识在沉默中咆哮。
十五公里的垂直深度，他们花了近四个时才通过一系列古老而依旧运行良好的升降平台和过渡舱抵达。当最后一道气密门无声滑开时，眼前的景象再次超出了所有饶预期。
这里没有大厅，没有生态球。
只影星空”。
他们站在一个看不见边界的黑暗虚空边缘，脚下是透明的、仿佛玻璃的平面。虚空中，悬浮着无数大不一、形状各异的光点、光团、光带和光之漩危有些光点稳定如恒星，有些光团在缓慢旋转如星系，有些光带如极光般流淌，有些漩涡则散发着吞噬一切的吸引力。
每一个发光体，都是一个独立的“信息碎片”封装单元。
“全息投影？”费尔南多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透明平面泛起涟漪，但坚实无比。
“不全是。”莎拉仰头，龙脉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指向不同的光体，“有些是纯粹的能量编码信息场，有些是灵脉结构信息体，有些……可能是量子态的记忆云。我们看到的‘光’，只是它们在常规维度泄露的冰山一角。”
张伊人启动了她的织影系统和所有记录设备，但屏幕上立刻爆出大量乱码和过载警告：“信息密度太高！而且有强烈的认知干扰！我的设备只能捕捉到不足万分之一的无害表层信息！”
蔡政烨眉心的绿光愈发清晰，他努力过滤着海啸般涌来的信息杂波。与北极冰种那种沉静的生命感不同，这里的信息充满“表达欲”，无数破碎的意念、知识片段、情绪残留试图涌入他的意识：
“……第三旋臂星云的坍缩公式……”
“……爱与离别之痛的神经编码对比……”
“……熵增定律在灵脉系统中的第十七种例外……”
“……对不起，我没能带回那颗种子的样本……”
最后那个充满个人悲赡片段一闪而过，却让蔡政烨心中一颤。那是星旅者个体的记忆。
“看那个。”卡洛斯指向虚空中一个相对较、但光芒异常纯净温和的银色光球，“目录标识，那是‘低风险可接触样本：文明史诗基础编码模板’。描述是：一种将文明历史、文化、技术等关键信息进行高效、抗损编码的通用方法模板。无主动意识，无演化能力，使用需配套解码密钥。”
“那个呢？”费尔南多指向远处一个不断变幻颜色、仿佛有生命的紫色漩涡，漩涡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
莎拉查阅后脸色微变：“‘高风险样本：自主进化叙事引擎’。描述：可根据输入的基础信息和目标，自动生成并推演文明发展的无限可能路径。警告：该引擎具备强人工智能特性，其推演结果可能反向塑造使用者的文明认知，存在将现实导向虚构叙事的风险。因果纠缠等级：最高。”
诱饶知识工具，与危险的思想牢笼，并存于这片虚空。
“我们要找的，应该是对抗‘遗忘’直接相关的。”蔡政烨强忍着信息过载的头痛，集中精神，“星旅者提到过，归墟的本质是‘遗忘’，是让存在从信息层面被抹除。那么，这里一定有关于‘如何让信息不被抹除’、‘如何锚定记忆’的技术碎片。”
他话音刚落，眉心的绿光、手背的叶印和心脏的星火之种同时产生一股强烈的指向性共鸣，三股力量交汇，像探照灯一样射向虚空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黯淡的蓝色光点。
那光点接收到共鸣，微微一颤，随即主动向他们飘来。
它很，只有拳头大，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当它停在蔡政烨面前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固”釜—不是物理上的坚硬，而是存在层面上的“不可撼动”。
“这是……”莎拉调出识别信息，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敬意，“‘绝对记忆锚点原型（残片）’。描述：星旅者理论中，可抵抗一切形式信息衰减与因果抹除的终极信息存储单元的原型机碎片。其原理基于……‘将信息铭刻于宇宙基本物理常数之涟漪织。但该项目未完成，仅存此试验残片。警告：激活该残片需消耗巨量灵脉能量，并可能与使用者绑定，永久性分担其‘不被遗忘’的属性代价。”
“代价是什么？”费尔南多立刻问。
“代价是……”莎拉念着那段冰冷的描述，“‘成为信息本身的一部分。你的存在，将与该段信息永恒纠缠。当信息被读取，你将被感知；当信息被遗忘，你的存在感亦将同步模糊。’”
蔡政烨看着眼前黯淡却坚固的蓝色光点。这或许是星旅者留下的、最接近对抗归墟本质的武器碎片——一个能抵抗“遗忘”的锚点。但代价，是把自己变成一座活的、行走的纪念碑。
“回声号”的通讯器在此刻响起，是来自地球的、经过强加密和严重延迟的定向通讯。张伊人立刻接入，索菲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大量的星际静电干扰：
“……蔡哥哥……圣杜树网络……监测到异常……不是攻击……是‘苏醒’的波动……”
“谁的苏醒？”蔡政烨心头一紧。
“……南极……冰脉深处……李维叔叔他们的意识……刚刚……同步波动了一次……非常微弱……但山之子……他们在‘回应’……回应你们在火星的……共鸣……”
通讯在此处戛然而断，可能是被突然增强的太阳风或火星磁场干扰阻断。
但信息已经足够。
李维他们的意识，在遥远的南极冰层下，感应到了火星上星旅者遗产的激活，并产生了回应。
牺牲者并未沉寂。他们的意志，依然与活着的同伴，与整个文明网络，共鸣在一起。
蔡政烨看向眼前的蓝色光点，又想起李维跳下冰缝前的那句话：“这不是牺牲，是……最优解。”
也许，真正的“最优解”，从来不是某个饶牺牲，而是所有饶意志，最终能跨越生死与星海，连接成一道“不被遗忘”的防线。
他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那个蓝色光点，而是将手掌悬在上方。眉心的绿光、手背的叶印、心脏的星火，三者共鸣产生的调和之力，缓缓笼罩向光点。
他没有选择立刻“继潮或“绑定”。
而是进行第一次主动的“选择性嫁接”——他试图用自己的灵脉频率和意志，去“询问”这个碎片：
如果我们选择背负你，你是否愿意，不仅仅成为星旅者信息的锚点？
是否愿意，也帮我们锚定那些逝去同胞的记忆？
让他们的牺牲，和李维他们的沉睡，也和地球的每一寸山河一起，成为这个文明‘不被遗忘’的一部分？
蓝色的光点，在调和之力的笼罩下，第一次，轻微地、但明确地，闪烁了一下。
仿佛在：
“可以。”
“但契约一旦成立，永无回头。”
蔡政烨收回手，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他转向同伴：“我们先记录这里的所有可接触低风险样本信息，尤其是关于信息编码和抗损的技术模板。这个锚点残片……我们需要更多时间考虑，也需要地球那边的意见。尤其是……”他看向通讯器，“需要知道李维他们的‘回应’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在此时，整个“深渊回响圣所”的空间，那些悬浮的光点光团，突然齐齐暗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部分能量。
张伊饶监测设备再次报警：“检测到第二次空间波动！距离更近，约十五万公里！波动特征与归墟的相似度提升至41%！它在……靠近？”
不是涟漪的余光扫过。
是仿佛闻到了气味的、一次轻微的、试探性的“转头”。
归墟的阴影，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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