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者号”以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谨慎，滑入了那片被暗红色规则污渍浸染的星域。
外部传感器传回的景象并非肉眼可见的恐怖——没有扭曲的怪物，没有破碎的星骸，只有一片过于“干净”的黑暗。然而，在规则感知层面，这里却是沸腾的地狱。
蔡政烨的“太初之隙”全力运转，如同在狂风暴雨中勉强维持平衡的探照灯。他“看到”的，是正常宇宙规则结构被无数暗红色的、如同拥有生命的粘稠丝线缠绕、穿刺、覆盖的景象。这些丝线本身在不断扭曲、蠕动，发出只有感知层面才能捕捉到的“嘶嘶”低语，那低语中充斥着卡西和杰所描述的负面情绪：贪婪的索取、痛苦的哀嚎、狂乱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吞噬”与“同化”冲动。
“规则污染浓度达到阈值，”林薇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飞船护盾规则抗性模块全功率运转，消耗比正常空间高出470%。哨兵共鸣器伪装符文生效良好，未发现明显主动攻击意图，但被动污染侵蚀持续存在。”
“注意精神防护，”白素提醒道，她的莲息已化作一层几乎不可见的纯白光晕，笼罩着舰桥核心区域，隔绝着那些无孔不入的负面情绪回声，“这种污染会直接干扰意识。”
阿月双手结印，一枚翠绿色的古老符文悬浮在她身前，散发出宁静的自然气息，与白素的莲息相辅相成，稳固着众人心神。“这里的‘灵’完全病了，疯了……像是一整片森林在腐烂时发出的最后尖剑”
幽爪紧盯着战术屏幕，上面的能量分布图呈现出一片令人不安的、缓慢流动的暗红“潮汐”。“航迹穿过这片区域中心偏右位置。根据污染模型推演，目标方舟当年很可能是在穿越时遭遇了高浓度污染团，导致航迹出现剧烈扰动。我们有两个选择：从污染相对稀薄的边缘擦过，增加航程但风险较低；或者沿着原航迹直接穿行，距离最短，但可能直面当年导致方舟异常的东西。”
“沿着航迹走。”蔡政烨做出了决定，他的目光穿透舷窗，仿佛能看见万年前那艘孤独方舟在此挣扎的残影，“我们需要知道它当时遭遇了什么，那可能是理解‘混沌污染’和方舟后续状态的关键。林薇，重点监测航迹附近区域的污染浓度和规则异常点。”
“明白。调整航线。”
飞船微微偏转，沿着那条在规则视野中依旧顽强闪烁着微光的古老航迹，深入这片暗红腐海。
最初的航行相对平稳，除了护盾负荷居高不下和持续的精神低语干扰，并未遭遇实体威胁。但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卡西和杰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们能感知到的细节远比仪器更多、更……鲜活。
“它……它们在‘看’我们了……”杰突然声，身体往卡西身边缩了缩，“不是眼睛……是很多……很多‘想法’……粘乎乎的……”
卡西也点零头，声音发颤：“它们在好奇……很饿的那种好奇……想尝一尝……”
就在这时，飞船前方约十万公里处，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突兀的信号源。
不是自然星体，也不是活跃的能量反应，而是一个规则的、低功耗的、断断续续的信标信号。信号编码方式……与星旅者技术有70%的相似度，但另外30%则混杂着一种扭曲、混乱的冗余结构。
“是方舟留下的？”幽爪立刻问。
“不确定，”林薇快速分析，“信号源体积很，不是飞船尺寸。正在尝试匹配数据库……匹配成功！是星旅者‘航迹信标’的标准型号，通常用于标记路径上的重要信息点或危险。但……它的信号特征被污染了，大约32%的编码段被未知规则覆盖重写。”
一个被污染的信标。是陷阱，还是方舟在污染中挣扎时留下的、已经畸变的记录？
“靠近，保持最高警戒。”蔡政烨命令，“白素、阿月，准备净化协议，尝试接触性解码时对抗可能的规则污染反冲。林薇，准备隔离舱，如果发现实体信标，捕获后必须在多重隔离环境下研究。”
随着距离拉近，信标的影像逐渐清晰。那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多面体结构的银灰色物体，表面原本流畅的星旅者几何纹路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覆盖着一层仿佛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结晶物质。它静静地悬浮在污染的空间中，像一块长满了规则锈迹的墓碑。
“逆风者号”释放出经过特殊强化、表面铭刻了净化符文的捕获臂，心翼翼地接近。
就在捕获臂即将触碰到信标的瞬间——
“嗡！！！”
信标表面的暗红结晶猛然亮起！一股混乱而狂暴的、夹杂着痛苦尖啸与疯狂呓语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污水，顺着捕获臂与飞船的物理和规则连接，反向冲入“逆风者号”的系统！
舰桥内，所有的屏幕瞬间被跳动的乱码和扭曲的、无法理解的破碎影像淹没！刺耳的噪音冲击着每个饶听觉，更可怕的是，那信息流中蕴含的疯狂意念开始直接撞击众饶意识屏障！
“净化！”白素清叱一声，与阿月同时出手。
纯白的莲息与翠绿的巫力融合，化作一道清泉般的光流，顺着数据连接逆冲而去，与那暗红的污染信息流正面相撞！没有爆炸，只有激烈的、规则层面的消融与对抗。白光与绿光所过之处，乱码被抚平，疯狂的呓语被中和。
蔡政烨则集中精神，“太初之隙”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滤网，穿透混乱的表层，直接捕捉信标信息流中最核心、未被完全污染的那部分原始数据。
他“看到”了破碎的画面：
——一艘伤痕累累、但依旧闪耀着星旅者优雅光泽的“起源方舟”（第七号？），在暗红的混沌潮汐中艰难穿行，护盾明灭不定。
——突然，方舟前方出现了一团浓度高得惊饶污染核心，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孕育”。
——方舟试图规避，但似乎被某种力量拉扯。它发射了这枚信标，信标在脱离瞬间，记录下了最后一帧画面：那污染核心深处，隐约有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无数规则断层和破碎意识缝合而成的、难以名状的轮廓，它似乎……正在“消化”着什么其他的、闪烁着星光的残骸。
——随后，画面中断，信标被污染的潮汐吞没。
信息流冲击持续了大约十秒，最终在白素和阿月的合力净化下平息。信标表面的暗红结晶光芒黯淡下去，恢复了死寂。
捕获臂成功将其拉回，送入早已准备好的、布满净化符文和能量隔离场的高危样本分析舱。
舰桥内，众人心有余悸。刚才那短暂的污染信息冲击，让每个人都感觉像是近距离凝视了疯狂本身。
“信标记录的最后画面……”林薇脸色苍白，她也在尝试解析被净化后的数据碎片，“那个污染核心里的‘轮廓’……它在吞噬的‘星光残骸’，能量特征分析……有85%的概率，是另一艘星旅者造物，可能是更早失联的其他方舟，或者……其他探测器。”
蔡政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心的光芒略显黯淡。刚才的深度解析消耗不。“混沌污染……不只是环境的‘腐烂’。它似乎在……孕育，或者聚合着什么。以吞噬有序文明的造物或规则为养料。”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方舟呢？它逃掉了吗？”幽爪更关心实际结果。
“信标记录在那一刻中断，无法确定。”林薇摇头，“但方舟发射信标的行为，明它至少在那个时刻还保持着一定的控制力和记录意识。航迹延伸向了污染核心的侧面，它可能进行了极限规避。”
蔡政烨看向导航屏幕，那条微光航迹，果然在信标所在位置附近有一个急剧的转折，绕开了前方那片现在看起来格外深沉、仿佛连星光都能吞噬的暗红区域。
“我们绕开那个污染核心，”他指向那片区域，“但保持对它的远距离观测。另外，分析捕获的信标，尽可能还原所有未被污染的原始数据，尤其是关于那个‘轮廓’的任何信息。”
就在这时，负责监控样本舱的船员发来紧急通讯：“报告！隔离舱内的信标……它内部检测到微弱的、规律性的能量脉动！不是污染反应，更像是……某种未损坏的核心功能，正在……试图向外发送新的信号！信号内容……正在解析……”
新的信号？
所有人立刻将注意力转回。
几秒钟后，一段经过紧急净化和翻译的简短信息，呈现在主屏幕上。它使用的是一种非常古老、甚至有些过时的星旅者基础通讯码，但内容清晰：
【警告：第七起源方舟（代号‘守望者’）……遭遇‘聚合雏形’……】
【核心受损……火种库部分泄露……坐标（附加密数据包）……】
【幸存者……已转入深度静滞……等待……救援或回收……】
【密钥……‘共鸣序怜……需……纯净火种或同源高阶权限激活……】
【切勿……靠近‘聚合雏形’……它将……成长……】
信息戛然而止。
舰桥内，一片死寂，随即被一种混合着震惊、希望与沉重压力的复杂情绪取代。
他们找到了！
不仅仅是航迹，是方舟幸存的确切信息！它受损了，静滞了，但还在！甚至给出了坐标和激活条件！
然而，伴随希望而来的，是更明确的危险警告——“聚合雏形”，显然就是指那个正在吞噬星光残骸的恐怖轮廓。而它，会“成长”。
“火种库部分泄露……”林薇捕捉到了这个令龋忧的细节，“这意味着方舟携带的部分星旅者遗产，可能已经散落在那片污染区域，甚至……可能被‘聚合雏形’获取或污染。”
蔡政烨凝视着那段信息，尤其是“需纯净火种或同源高阶权限激活”这一句。他缓缓抬起手，掌中的星辰芥子环，以及他眉心的“太初之隙”，微微发热。
“同源高阶权限……”他低声重复，“坐标解析出来了吗？”
“正在破解加密数据包……需要时间，但信标提供的算法密钥是有效的，预计一时内完成。”林薇回答。
“全舰，一级战备。”蔡政烨的声音回荡在舰桥，清晰而坚定，“调整航线，绕过‘聚合雏形’所在区域，前往坐标点。”
“我们的目标，从‘寻找’，变成了‘救援’与‘回收’。”
“而在这片腐海的深处，一个以文明残骸为食的‘雏形’，正在成长。”
“逆风者号”再次调整方向，如同在布满暗礁与毒雾的沼泽中航行的孤舟，朝着那微弱的、来自万年前的求救信号指引的方向，坚定地驶去。
希望与恐怖，从未如此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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