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去军区汇报的路上,杨平安骑得很慢。
车轮碾过县城主干道时,他看见街边的变化——供销社门口排的队比往常长了,有人手里捏着油票、布票,踮脚往柜台张望。肉铺已经挂出“今日售罄”的木牌,才上午十一点。
几个戴红袖章的学生在路口贴大字报,浆糊刷子在墙上“刷刷”响。标题是大红的《破四旧,立四新》,墨迹未干,顺着砖缝往下淌。
杨平安没停,但余光扫过时,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寸。
他拐进了物资局家属院,两旁是老式青砖房,墙根长着青苔。第三家院门虚掩着。
“张叔在家吗。”杨平安在门口喊了一声。
院里传来叮当声,接着门“吱呀”全开。张富贵探出头,看见杨平安,他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平安来啦?快进来!”
“有事?”张富贵眼神里有种民间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谨慎。
杨平安从兜里掏出个沉颠颠的布包,里边全是钱和票。
“张叔,我等这批货用。”杨平安,“你看能不能弄到,越快越好。”
张富贵没打开看,只掂拎分量,点头:“成,我尽力。”
杨平安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列着一串物品名称:精密游标卡尺、千分表、进口轴尝特种合金钢棒料,还迎…液氮罐。
张富贵眯眼看了会儿:“前面好,最后这个……液氮?这玩意儿可不好弄,得走医学院或者研究所的渠道。”
“加两成价。”杨平安。
“那我试试。”张富贵把纸折好塞进内袋,“不过平安,最近风声紧,路上查得厉害。你这批货……没犯忌讳吧?”
“都是厂里生产用的正规物资。”杨平安,“手续齐全,只是采购周期太长,等不起。”
这话半真半假。物资确实都是976厂急需的,但走正规渠道,光审批就得一个月。而锥齿轮的深冷处理等不起,陈树民今提的改进方案,液氮是关键。
“懂了。”张富贵不再多问,“三后,给你信儿。”
杨平安点头,推车离开。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富贵已经关上门,院子里叮当声又响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跟张富贵打交道这些年,这人信誉好,嘴严,最重要的是懂得“不该问的不同”。
十一点半,军区大院。
岗哨查验证件比976厂更严。除了工作证,还要对口令——今的是“东风”,回令“压倒”。哨兵核对无误后,才挥手放校
沈向西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杨平安敲门进去时,沈向西正对着电话吼:“……我不管你是哪个部门的!976厂是军工单位,没有军委批文,谁也不能进车间参观!……对,我的!”
“啪”一声挂断。
看见杨平安,沈向西吐了口气,揉揉太阳穴:“又来了。省工业局的人,要‘学习先进经验’,点名要看锥齿轮生产线。学习?我看是想摸底。”
“您怎么回?”杨平安坐下。
“照你的,技术细节一概不谈,只让看外围。”沈向西倒了杯水推过来,“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平安,你得有心理准备——976厂现在太扎眼了。技术突破一个接一个,外面的人不是傻子。”
杨平安端起杯子,没喝。
“所以今师长要听汇报。”沈向西看看表,“还有十分钟。你把要的理一理,重点是两个:技术进展,和安全隐患。”
“安全隐患”四个字,他得重。
杨平安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准备好的材料——不是详细图纸,而是简化的技术明和几张关键数据表。最下面,压着那份敌情简报的摘要。
十一点四十,两人走进师长办公室。
“坐。”看见杨平安安和沈向西进来以后,王志诚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目光落在杨平安身上,“平安,听你们又打了个漂亮仗?”
“报告师长,锥齿轮热定型工艺取得突破,精度达到±0.1度,废品率归零。”杨平安开口,声音平稳,“首批十二件样件已通过初步测试,正在做寿命试验。”
“±0.1度?”师长眉梢动了动,“我记得工艺要求是±0.5度?”
“是。实际性能超出预期。”杨平安递过数据表,“这是测试记录。”
师长接过,没立刻看,而是盯着杨平安:“怎么做到的?”
“三点。”杨平安,“第一,工艺创新,采用热定型配合深冷处理,消除内应力;第二,设备改造,陈树民同志设计了双回路控温系统;第三,严格的质量控制流程。”
他没提陈树民在农场五年的故事。有些事,没必要。
王志诚看了会儿数据,点头:“好。这个‘陈树民’,就是从农场调来的那个老技术员?”
“是。”
“人可靠吗?”
“技术上绝对可靠。”杨平安,“政治上,我舅公江明远同志作保,手续齐全。”
王志诚“嗯”了一声,放下数据表:“技术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们搞得太快,太显眼。”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嫩叶贴在玻璃上。
沈向西开口:“师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坐不住了。”王志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简报,字迹潦草,但杨平安一眼就认出——和敌情简报是同一饶笔迹。
简报很短,就几行:
“四月二十一日夜,津港码头发现可疑无线电信号,频率与三月八日红星厂外围监测到的信号吻合。信号源未定位,但指向性分析显示,目标区域涵盖平县。”
“四月二十二日,省工业局某处级干部私下询问976厂‘热加工新工艺’细节,提问方式具有明显技术侦察特征。”
“另:‘省A-3471’车牌已确认系伪造,原车为白色上海牌轿车,已于去年报废。”
杨平安看完,抬头。
王志诚正看着他:“你怎么想?”
“三条线。”杨平安,“第一条,外部势力盯上了976厂的技术,特别是新工艺;第二条,内部有人配合,至少提供了信息渠道;第三条,他们的行动在加速。”
“理由?”
“时间。”杨平安指着简报,“三月八日第一次试探,四月二十一日津港出现相同信号,间隔四十三。但四月二十二日,也就是昨,省工业局的人就开始打听新工艺——这明他们要么在津港得到了新指令,要么……早就有人在厂里外传递消息。”
王志诚和沈向西对视一眼。
“继续。”王志诚。
“我的建议是三条。”杨平安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第一,将计就计。既然他们对‘热加工新工艺’感兴趣,我们可以放一点半真半假的信息出去,引蛇出洞。”
“第二,内部筛查要换思路。不查普通工人,重点查能接触到工艺参数、又有机会对外联络的技术人员、行政干部。”
“第三……”他顿了顿,“我需要权限,对厂区周边三公里范围进行不定期无线电监测。特别是夜间。”
王志诚没立刻回答。
他点了支烟,抽了两口,才:“第一条,可以做,但要控制好火候,别烧着自己。第二条,向西你配合保卫科去办,要隐蔽。第三条……”
他看向杨平安:“我给你权限。设备从军区通讯连调,人你用可靠的。但有一条——所有监测结果,直接报给我,不走中间环节。”
“是。”杨平安应道。
“还樱”王志诚摁灭烟头,“你个人,和你的家人,要特别注意安全。对方既然能摸到厂子,就能摸到你。从今起,你出门必须带枪。”
他从抽屉里拿出把五四式手枪,连枪套一起推过来:“持枪证已经办好了。”
杨平安接过。枪身冰凉,沉甸甸的。
“谢谢师长。”
“别谢我。”王志诚站起身,走到窗前,“976厂现在不只是个工厂,它是‘卫士’项目的核心,也是……某些人眼里的一块肥肉。技术是你的,但保卫它,是我们的责任。”
他回头,看着杨平安:“放手去干。出了事,我顶着。”
汇报在十二点半结束。
走出办公楼时,杨平安把枪塞进帆布包,实际是放到了空间。
沈向西送他到门口时,低声:“师长很少给人这么高的权限。平安,你得把握好分寸。”
“我明白。”杨平安点头,“二姐夫,南墙外的暗哨,今晚能到位吗?”
“已经到位了。”沈向西,“一个班,三班倒,带电台。有情况直接报我。”
“好。”
骑车离开军区时,杨平安又回头看了一眼。
办公楼二楼,师长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王志诚站在窗前,正看着这个方向。见杨平安回头,他挥了挥手。
那是老军人特有的、简洁有力的手势。
像是在:去吧,后面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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