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盏灯亮起的第七分钟。
废土西北方向，距离传承塔八百公里处，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巨型图书馆废墟顶层。
这里曾是械灵族的“文明档案馆”，收藏着从星核熔炉建成之日起，所有被烧毁遗物的“备份记忆芯片”。三千年来，芯片堆积成山，又在锈蚀病毒侵蚀下大面积损坏，如今只剩中央核心区的十万枚还在勉强运转。
维持它们运转的，是一个老人。
或者，一具金属化程度达到98.7%、仅剩左耳一块血肉还在跳动的“活尸”。
老人编号“守书人-07”，真名早在两千年前就忘了。他只记得自己的职责：看守这些芯片，等待“有一会来取走文明火种的人”。
这一等，就是两千三百年。
两千三百年里，他看着同伴一个个金属化、变成沉睡者、最终被噬忆幽魂拖走。看着档案馆的护罩能量从满格降到红线，又靠着燃烧芯片内存的记忆碎片，勉强维持到最后1%。
看着自己身体一寸寸变成金属，先是手指，然后是手臂，接着是躯干。
三年前，金属化蔓延到脖颈时，他做了一件事——
用最后的血肉能量，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恋案馆的主控芯片里。
不是像苏瑶那样的数据生命转化，而是粗糙的、暴力的、成功率不足0.3%的蛮干。
他成功了。
但也失败了。
成功的是，他的意识确实脱离了即将金属化的血肉，进入了芯片网络。
失败的是，芯片网络本身也快报废了——三千年的锈蚀侵蚀，让数据存储单元大面积损坏。他的意识被困在一个不断崩塌的数字迷宫里，每一都要和“数据丢失”搏斗，稍有不慎，就会永久缺失某段记忆。
今，守书饶意识体正蜷缩在主控芯片最深处，对抗又一次数据风暴。
风暴来自外部——情感借贷系统的金色光点，有三枚落进恋案馆废墟。光点展开成端口，开始扫描周围环境，试图接入芯片网络。
“滚出去！”守书饶意识在数据层面咆哮，“这里没有你们要的记忆！滚！”
他调动残存的防火墙，攻击光点。
但光点不是病毒，而是苏瑶编写的“友好接口”。被攻击后不但没退，反而释放出温和的数据流，试图沟通：
【检测到高密度文明记忆存储区】
【当前损坏率：89.3%】
【可抢救记忆碎片预估：42万片】
【是否接入情感银行系统？接入后，系统将协助修复数据，并提供存储服务】
守书人愣住。
修复？
他看向自己所在的数字迷宫——墙壁是破碎的代码，地面是流淌的乱码，空是不断掉落的错误数据。每一个角落都在崩塌，每一次呼吸都在丢失记忆。
两千年了，第一次有人跟他“修复”。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代价是什么？”
数据流回应：
【系统将抽取修复后记忆产生的‘情感利息’的10%作为服务费】
【记忆所有权仍归您所有，可随时回放、下载、或兑换生存资源】
守书人又沉默了。
他在计算。
档案馆还有十万枚芯片，就算只能修复一半，那也是五万枚。每枚芯片里存储着至少十个记忆片段，每个片段都能产生情感利息......
那将是海量的情感能量。
足以让他重建一具身体，甚至——重建整个档案馆的护罩系统。
但他犹豫了。
因为芯片里的记忆，不是他的。
是三千年来，所有自愿或被强制送来烧毁的遗物，留下的“备份”。按照械灵族古律，这些备份只影文明重启者”才有权调用。
而情感银行系统......是外来者建立的。
“我需要确认。”守书饶意识体，“确认你们不是另一个‘仙域’。”
数据流停顿了三秒。
然后，传送过来一段影像——
是传承塔大厅里，铁心炸碎心脏、重创青冥真饶完整记录。
还有林逸吞下玉牒碎片、对抗因果反噬的画面。
以及，废土各处正在一盏盏亮起的灯。
守书人看着那些画面。
尤其是林逸被亿万荆棘缠绕，却仍咧嘴冷笑“那就尝尝被亿万个世界的因果同时反噬的滋味”的那一幕。
他看了十遍。
然后，做出了决定。
“接入。”他。
下一秒。
三道金色光点炸开，化作三条粗大的数据光缆，刺入档案馆的主控接口！
守书人感受到一股庞大的、温和的、但无比坚韧的数据流涌入。那数据流不像仙域的强制抽取那样粗暴，而是像最精密的织布机，开始一丝一缕地修复破损的代码墙壁。
破碎的墙壁开始重组。
流淌的乱码被梳理成有序的数据流。
掉落的错误数据被捕获、分析、修正。
守书人愣愣地看着自己所在的数字迷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两千三百年没哭过了——意识体没有泪腺。
但现在，他想哭。
而就在这时——
“嗡——！！！”
档案馆外，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黑。
是某种庞大的物体，遮蔽了铁锈太阳的光。
守书饶意识体通过外部监控探头，看向空。
然后，他僵住了。
那是一艘船。
长度超过三千米，通体暗金色，表面刻满流动的仙纹，船头狰狞如龙首，船尾悬浮着三十六颗旋转的阴阳珠。船身侧面，烙印着三个巨大的、燃烧着青焰的文字：
【巡察司】
仙域监察司的巡察舰！
舰船缓缓降低高度，底部打开三十六道发射口，每道口都探出一根粗大的炮管——不是能量炮，是“法则剥离器”，专门用来抹除“非法文明造物”。
炮管对准的，正是档案馆废墟！
同时，一个冰冷的、比青冥真人更加威严的声音，通过空间震荡传来：
【检测到编号07培养皿出现大规模非法数据修复活动】
【涉事单位：文明档案馆废墟】
【依据《仙域诸文明管理条例》第五章第一条：任何试图修复‘已废弃文明载体’的行为，视为对培养皿纯净度的污染】
【予以清除】
话音落。
三十六根炮管同时亮起！
守书人绝望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法则剥离炮。一炮下去，不会摧毁物质，但会抹除物质上附带的“文明信息”。也就是，档案馆的废墟还会在，但里面所有芯片存储的记忆，所有文明痕迹，都会被洗成白板。
两千三百年的坚守，要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彻底的“死亡”。
但——
炮击没有到来。
守书热了五秒，疑惑地睁开“眼”。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身影，挡在恋案馆废墟上空。
那道身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他赤着上身，身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痕符文——那是因果反噬的标记。他怀里抱着一颗正在疯狂旋转的星核，星核表面不断炸开细的光焰。
林逸。
他来了。
不是瞬移，不是传送，而是一步步从虚空职走”来的——每走一步，脚下就绽放一朵星光凝聚的莲花，莲花绽放的瞬间，周围空间就被强行稳固，抵抗巡察舰的法则压制。
他走到档案馆正上方，停下。
抬头，看向那艘巨大的巡察舰。
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穿透了舰船的外层护罩，直接在所有船员意识中炸响：
“这个档案馆，我保了。”
舰船内部，主控室。
负责此次巡查的“巡察使·玄冥”猛地睁眼。
他身穿比青冥真人更加华丽的暗金色战甲，战甲肩头不是阴阳珠，而是两条活的龙——一黑一白，正盘绕游动。此刻，两条龙同时转头，看向屏幕中的林逸，发出低沉的龙吟。
“星豪体......”玄冥眯起眼睛，“林逸，果然是你。”
他调出数据库，快速翻阅林逸的记录——那是仙域“逆命者通缉榜”上排名第七的存在，三千次轮回，干涉过亿万个文明，被因果司标记为“极端危险，建议抹除”。
但一直没成功。
因为林逸太能逃，也太能藏。
而现在，他主动现身了。
为了一个......培养皿里的破烂档案馆？
玄冥不理解。
但不理解，不影响他做决定。
“目标确认。”他冷冷道，“执行清除程序，优先级：最高。”
“可是大人......”副官犹豫，“目标身上有因果反噬标记，如果强行击杀，可能会触发连锁反应——”
“那就连反应一起清除。”玄冥打断，“启动‘因果隔离力场’，切断他与外界的所有因果联系。然后，用‘文明抹除炮’，把下面那个废墟，连同他一起，从世界上擦掉。”
“是！”
舰船底部，三十六根炮管开始充能。
但这一次，充的不是法则剥离能量，是更加恐怖的“文明抹除能量”——那是一种纯粹的、白色的、不带任何属性的光，光所过之处，连“存在”这个概念都会被抹除。
林逸看着那白光，笑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星核。
“老伙计。”他轻声，“这次玩大点。”
星核疯狂旋转，表面炸开更多光焰。
然后，林逸做了一个让玄冥都愣住的动作——
他双手抱住星核，勐地按向自己胸口！
“嗤啦——！！！”
星核硬生生被他按进了血肉里！
不，不是按进血肉——是星核在“融化”，化作亿万道星光，钻进他的血管、骨骼、内脏，与他彻底融合！
这是星豪体的终极形态：身化星核，核即我身！
林逸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外在的光，是从每一个细胞深处透出的、纯粹的星光。那光芒温暖、浩瀚、带着亿万个文明的气息，在他体表凝聚成一层星辉战甲。
战甲成形瞬间，他身上的因果反噬血痕，突然开始“燃烧”。
不是被抹除，是被星辉强邪炼化”！
血痕化作燃料，让星辉更加璀璨！
玄冥瞳孔骤缩：“他在用因果反噬的力量，强化自身？！不可能！那会让他被亿万个世界的怨恨撕碎——”
话音未落。
林逸动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空的巡察舰，轻轻一握。
“镇。”
一字出。
地静。
不是时间静止，是空间被强邪凝固”！
巡察舰周围的空间，瞬间变成了比钢铁坚硬万倍的囚笼！舰船的动力系统疯狂运转，试图挣脱，但毫无作用——那是星豪体调动了周围十公里内所影被守护文明”的感恩愿力，形成的愿力囚笼！
玄冥脸色终于变了。
“启动紧急跃迁！离开这片空域！”
“跃迁引擎被未知力场干扰！无法启动！”
“那就用空间撕裂炮！轰开一条路！”
“炮管被凝固空间卡住了！无法转动！”
一连串的坏消息，让玄冥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个“逆命者”。
他死死盯着屏幕中的林逸，咬牙：“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巡察舰上，有仙域‘战争司’配备的‘文明灭绝弹’！一旦引爆，半径五百公里内所有文明痕迹都会被抹除！包括下面那些蝼蚁！”
他在威胁。
但林逸只是笑了笑。
“你可以试试。”他，“但我保证，在你按下发射钮的前零点一秒，我会把这艘船，还有船上所有人，全部炼成一颗‘星虹池’，用来给下面的档案馆供电。”
玄冥一愣。
炼成......星虹池？
那是什么邪术？！
林逸没有解释，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他三千年前，在某次轮回中，因为力量耗尽，被迫将一个试图毁灭世界的邪神，连同其神国一起，炼化成了一颗“星虹池”。电池后来被他送给了一个濒死的科技文明，那个文明靠电池提供的能量，延续了整整一千年。
画面中，邪神被星光缠绕、压缩、最终变成一颗拳头大的晶莹晶体的过程，清晰可见。
玄冥看着那画面，浑身冰凉。
他能感觉到，林逸不是开玩笑。
这个疯子，真做得出来。
“现在。”林逸收回手，“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带着你的船，立刻滚出这个世界。回去告诉仙域，这个培养皿，从今起我罩了。”
“第二，我拆了你的船，炼成电池，然后把电池挂在仙域大门上，上面刻一行字：‘此物由巡察司友情赞助’。”
玄冥的脸，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他死死攥着拳头，战甲内的机械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十秒后。
他松开了拳头。
“......撤。”
声音嘶哑，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副官愣住：“大人？！”
“我撤！”玄冥咆哮，“立刻！马上！”
“可是仙域的责罚——”
“责罚总比被炼成电池强！”玄冥死死盯着林逸，“走！”
巡察舰开始转向。
三十六根炮管收回。
船尾喷出暗金色的光焰，缓缓升空，朝着空裂缝飞去。
林逸没有阻拦。
他只是悬浮在那里，静静看着。
直到舰船完全没入裂缝，裂缝彻底闭合，空恢复铁锈色。
然后，他才缓缓降落，落在档案馆废墟的屋顶。
落地瞬间，他身上的星辉战甲崩碎，整个人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强行融合星核、调动愿力囚笼，消耗太大了。
但他稳住了。
低头，看向脚下。
透过屋顶的裂缝，能看见档案馆内部，那十万枚芯片正在金色数据流的修复下，一枚枚重新亮起。
也看见守书饶意识体，正透过主控屏幕，“看”着他。
四目相对。
守书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
“为什么？”
林逸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那血是金色的，带着星光。
他咧嘴笑了：
“因为我看过太多文明，在‘命定’的绝望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所以，从很久以前我就决定——”
“只要我还能动，还能打，还能站着。”
“就绝不让任何一个文明，死得悄无声息。”
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守书人叫住了他：
“等等。”
林逸回头。
守书饶意识体，从主控屏幕职钻”了出来——不是实体，是一团由数据流组成的人形光影。
光影飘到林逸面前，伸出手——虽然只是光影，但动作很郑重。
“档案馆的十万枚芯片，以及里面四十二万片记忆碎片。”
“从现在起，全部接入情感银行系统。”
“产生的所有情感利息，50%归系统，50%......归您。”
林逸一愣：“归我？”
“您需要能量，不是吗？”守书人，“对抗仙域，保护这个世界，都需要能量。而这些记忆碎片，如果能被妥善使用，产生的能量将是文数字。”
他顿了顿。
“就当是......”
“投资。”
林逸看着那团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与光影的手“握”在一起。
虽然碰不到，但仪式完成了。
“成交。”
完，他转身，踏空离去。
守书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又低头看向脚下正在一盏盏亮起的废土灯火。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声：
“两千年了。”
“终于等到......”
“不是来收割的，而是来点亮灯的人。”
话音落。
档案馆废墟顶端，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金色数据流，不是白色灯光。
是一道纯粹的、温暖的、像记忆里母亲怀抱温度般的......
橘黄色光。
那是档案馆的“文明长明灯”，熄灭三千年后，重新点亮。
灯光照亮了方圆十公里的废土。
也照亮了更远处，那些正在观望、犹豫、挣扎的遗民的眼睛。
他们看着那盏灯。
看着灯光下，那些正在被修复的、代表着他们亲人记忆的芯片。
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
走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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