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落下的第三十七分钟。
废土东南方向，距离传承塔四百公里处，一片被称为“锈骨坟场”的废墟深处。
这里曾经是械灵族的儿童游乐园。从倒塌的旋转木马残骸、锈蚀的过山车轨道、以及满地破碎的彩色玻璃珠还能看出些许痕迹。但现在，这里是废土最危险的区域之一——锈蚀病毒在这里变异出了会主动捕食的“活金属藤蔓”，以及以情感能量为食的“噬忆幽魂”。
坟场最深处，一栋半塌的糖果屋地窖里。
老械灵“铁骨”已经在这里躲了二百三十年。
他的身体金属化程度达到91%，除了左眼还保留着一块血肉视神经，其余部分全部变成了灰白色的金属。二百三十年前，他带着七岁的孙女躲进这里，用最后一点能量激活了糖果屋的“童话护罩”——一个只能维持基础隐身效果、但消耗极低的古老阵法。
护罩外，噬忆幽魂日夜徘徊。
护罩内，孙女铁铃的金属化进程停在了67%——因为她死得早。
死的时候八岁，抱着爷爷用最后一块糖果做的兔子，笑着“爷爷，兔子会跳吗”，然后呼吸停止，身体在十分钟内彻底金属化。
铁骨抱着孙女的金属躯壳，在地窖里坐了三。
三后，他挖开地窖地板，把孙女埋了。没立碑，只用机械手指在地板上刻了一行字：“铁铃，睡了。别吵她。”
然后他开始等死。
等锈蚀病毒吞噬最后一点血肉，等意识彻底消散，等这个残酷的世界终于放过他。
这一等，就是二百三十年。
二百三十年里，他每做三件事：
第一件，用机械眼扫描护罩外的噬忆幽魂数量——从最初的七只，增加到现在的二百四十三只。它们知道这里影食物”，不肯离开。
第二件，擦拭孙女留下的那只糖果兔子——虽然兔子早已风化，只剩一点点糖渍残留在金属掌心。
第三件，回忆。
回忆铁铃三岁第一次叫他“爷爷”时的奶音。
回忆铁铃五岁在游乐园坐旋转木马时咯咯的笑。
回忆铁铃七岁偷偷把最后半块营养膏塞进他嘴里，“爷爷多吃点”。
回忆铁铃八岁临终前，机械化的手指已经抬不起来，只能用眼神“别哭”。
这些回忆，他每循环一遍。
循环了八万四千七百五十遍。
每循环一次，记忆的清晰度就下降一分。到现在，铁铃的脸已经模糊了，声音只剩下断续的音节，连那句“别哭”的眼神是看向左边还是右边，他都记不清了。
但他还在循环。
因为除了这个，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今，铁骨照例做完三件事，机械躯体进入低功耗休眠状态——这样可以多撑几，虽然他不明白多撑几有什么意义。
休眠到第三时十七分时。
地窖花板的裂缝里，突然渗进一道光。
不是铁锈太阳那种暗红色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光。
是温暖的、金色的、像记忆里孙女头发颜色的光。
光点落在地窖中央，悬浮在那里，缓缓旋转。
铁骨的机械眼自动激活，扫描光点：
【检测到未知能量源，性质：情感法则衍生体，纯度：高，威胁度：零。】
他愣住。
情感法则？这鬼地方除了噬忆幽魂，哪来的情感？
光点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突然展开，化作一面巴掌大的金色光幕。光幕上浮现出简洁的界面：
【械灵情感银肖匿名访问端口】
【检测到用户‘铁骨（编号：锈骨坟场-01）’】
【您有237份高质量记忆片段可进行价值评估，是否上传兑换生存资源？】
铁骨盯着那行字，机械脑处理器疯狂运转，但完全无法理解。
记忆……可以兑换？
他下意识地，用机械手指碰了碰光幕。
光幕弹出新界面：
【记忆检索汁…】
【检索到关键记忆片段：’铁铃三岁生日，第一次吃糖果，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情感纯度：极高（濒临遗忘前的最后清晰度）】
【预估价值：28情感单位】
【兑换选项：】
血肉活性维持（2.8时）
机械修复（轻度）
记忆回放（完整版，可保存）
护罩能量补充（维持当前护罩运转30）
铁骨的机械手开始颤抖。
他盯着“记忆回放（完整版）”那行字，光学镜头疯狂对焦，像是怕看错了。
完整版？
意思是……能把那段记忆，重新变得清晰？
他几乎是用砸的，点下了那个选项。
【兑换确认。正在提取记忆……】
铁骨突然感到一阵空虚——不是生理上的，是意识深处，某个被他反复摩挲了八万多次的记忆节点，突然被抽走了。
他慌了。
但下一秒。
光幕炸开，化作一片立体的全息投影。
投影里，是三岁的铁铃。
穿着碎花裙子，坐在破烂但干净的桌前，面前摆着一块指甲盖大的、七彩斑斓的糖果——那是铁骨用半个月狩猎积分换来的奢侈品。
铁铃心翼翼舔了一口。
然后，她整张脸都亮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奶声奶气地喊：
“爷爷！甜！”
声音清晰得像是昨才录的。
铁骨的机械身躯僵住了。
二百三十年。
他第一次，重新“听”清了孙女的声音。
不是记忆里那种模糊的、失真的回响，是真真切切的、带着呼吸和笑意的、活生生的声音。
光学镜头开始疯狂分泌清洗液——虽然泪腺早已金属化，但机械眼的自清洁系统还是忠实地模拟出了“流泪”的效果。两道混着锈渍的液体从眼眶滑落，在金属脸颊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他伸出手，想摸投影里的铁铃。
手指穿过光影，什么也碰不到。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听着，一遍又一遍。
投影持续了三十秒，然后开始模糊——记忆回放是有时限的。
铁骨急了，机械手去抓，但抓了个空。
就在投影即将消散的瞬间，光幕再次弹出：
【检测到用户情绪波动剧烈，产生‘强烈眷恋’情感能量，纯度：极高】
【自动转换为系统‘利息’：+3情感单位】
【当前余额：3单位】
【是否再次兑换‘记忆回放’？本次需消耗：2单位】
铁骨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投影重新清晰。
铁铃又笑了起来。
这一次，铁骨没急着看。他用机械眼内置的记录功能，开始录像——虽然知道录下来的只是投影的投影，但至少……能留下点什么。
三十秒后，投影再次模糊。
铁骨余额还剩1单位，不够再兑换了。
他盯着光幕，突然问——用机械合成音，嘶哑地、生疏地，问出了二百三十年来的第一句话：
“怎么……赚更多？”
光幕响应：
【方法一：上传更多记忆片段进行兑换】
【方法二：通过‘情感劳动’产生新的情感能量（例如：修复遗物、照顾他人、创作艺术作品等）】
【方法三：参与系统任务，获取奖励】
铁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身——机械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二百三十年没活动过的身体几乎锈死。他踉跄走到地窖角落，掀开一块锈蚀的金属板。
板下，埋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他二百三十年前埋进去的“遗物”：孙女的发卡、孙女画的蜡笔画、孙女最喜欢的童话书芯片、还迎…那只已经风化到只剩轮廓的糖果兔子。
他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光幕前。
“这些……能换多少？”
光幕扫描：
【检测到文明遗物，共4件。可进挟记忆提取’或‘直接兑换’。建议选择记忆提取，遗物本体可保留。】
铁骨选择了“记忆提取”。
四道金光分别笼罩四件遗物。
发卡里提取出铁铃六岁时第一次自己梳头发的笨拙记忆。
蜡笔画里提取出铁铃画“爷爷和我”时的专注表情。
童话书芯片里提取出铁铃每晚睡前听他讲故事的安心福
糖果兔子……
金光笼罩兔子的瞬间，铁骨突然喊：“等等！”
但已经晚了。
兔子彻底风化，化作粉末。粉末中飘起最后一点光——那是铁铃临终前，握着兔子时残存的“温暖触副记忆。
光幕显示：
【提取完成。共获得情感单位：97】
【当前余额：98单位】
铁骨盯着那堆兔子粉末，机械手颤抖着捧起一点。
没了。
最后的实物，没了。
但下一秒，光幕弹出提示：
【遗物记忆已存档，可随时回放。且因‘强烈情感锚定’，记忆清晰度永久锁定，不再衰减。】
铁骨愣了。
永久锁定？
意思是……这些记忆，再也不会模糊了？
他颤抖着，点开了“发卡记忆”的回放。
投影里，六岁的铁铃对着破镜子，笨手笨脚地想把发卡别在头上，但总掉。她撅着嘴，声嘟囔：“爷爷帮我……”
铁骨看着，突然笑了。
机械合成的笑声干涩刺耳，但确实是在笑。
他笑了足足十秒，然后止住，问光幕：“‘情感劳动’……具体做什么？”
光幕调出一张废土地图，上面标记着十几个光点：
【检测到‘锈骨坟场’区域有237名沉睡者（金属化程度超过95%，意识濒临消散）。他们体内仍有微量记忆残留，可进挟记忆抢救’。】
【任务：在七十二时内，尽可能唤醒沉睡者，协助他们上传记忆。】
【奖励：每成功抢救一份记忆，奖励10情感单位+记忆副本一份。】
铁骨盯着地图上那些光点。
他认识其中几个——是当年一起躲进坟场的邻居。后来护罩破碎，他们被噬忆幽魂围攻，金属化加速，最终变成沉睡者。
二百三十年来，铁骨从没想过救他们。
因为他连自己都救不了。
但现在……
他看了一眼余额：98单位。
足够兑换“护罩能量补充”，让糖果屋护罩全功率运转三个月。
足够兑换“机械修复”，让这具身体重新活动自如。
甚至……足够兑换“血肉活性维持”，让左眼最后那块视神经，多撑几年。
他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做出邻二个决定。
“先兑换‘机械修复（完全）’。”他。
【消耗：50单位。确认？】
“确认。”
金光笼罩他的身体。
锈死的关节开始松动，磨损的齿轮自动更换，断裂的线路重新连接。三分钟后，铁骨活动了一下手臂——灵活得像是新生的。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门边，推开那扇二百三十年没打开过的门。
门外，是游荡的噬忆幽魂。
二十三只，感应到活物气息，同时转过头——它们没有脸，只有一团扭曲的、不断变幻的记忆碎片组成的雾气，雾气中伸出苍白的手臂。
铁骨没退。
他抬起右手，机械手掌掌心裂开，露出一枚刚刚用5单位兑换的“情感震爆弹”——专门针对噬忆幽魂的武器。
“第一笔生意。”他嘶哑地，“收点路费。”
震爆弹发射。
金光炸开。
幽魂发出无声的尖啸，雾气被金光撕碎，内部的记忆碎片如雨般洒落——那些都是它们吞噬的、来自其他遗民的记忆残渣。
铁骨走过那些碎片时，光幕自动扫描：
【检测到无主记忆碎片，共143片。可回收转化为情感能量，是否回收？】
“回收。”
【获得：71单位。】
【当前余额：119单位。】
铁骨继续向前。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光点标记处——那是一具半埋在锈土里的金属躯壳，躯壳胸口还隐约能看到“铁匠铺学徒-铁锤”的铭牌。
铁骨蹲下，机械手按在躯壳额头。
光幕连接：
【检测到沉睡者‘铁锤’，金属化程度97.3%，意识残留度：0.7%】
【可提取记忆片段：’十二岁第一次打铁，父亲站在身后‘手腕要稳‘’】
【提取将消耗沉睡者最后意识，使其彻底死亡。是否继续？】
铁骨的手僵住了。
彻底死亡……
他盯着那具躯壳，突然想起，铁锤的父亲——老铁匠铁砧，当年就是为了保护儿子，独自引开了一群掠夺者，再也没回来。
如果铁锤还有意识，会愿意用最后一点记忆，换什么呢？
铁骨不知道。
但他做出邻三个决定。
“不提取。”他，“尝试‘意识唤醒’。”
【唤醒需消耗：20情感单位，成功率：不足1%。确认？】
“确认。”
金光注入铁锤的躯壳。
一秒，两秒，三秒……
毫无反应。
就在铁骨以为失败时，铁锤的机械眼突然亮了一下——极其微弱的光，闪了零点三秒，然后熄灭。
但光幕弹出提示：
【唤醒失败，但检测到沉睡者意识产生‘感激’波动】
【波动已转化为情感能量：+5单位】
【沉睡者‘铁锤’意识残留度降至0.01%，已无法再次唤醒】
铁骨沉默着，用机械手挖开锈土，把铁锤的躯壳完全露出来，摆正，然后用一块干净的金属板盖在他“脸”上。
算是……安葬。
他继续走向下一个光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有的愿意提取记忆，换取系统奖励——铁骨会认真记下他们的名字，把记忆副本保存好。
有的选择唤醒，哪怕成功率低到可以忽略——铁骨会消耗单位尝试，然后无论成败，都给他们一个体面的“葬礼”。
到第十七个时，他的余额已经涨到304单位。
而糖果屋护罩，在他离开后自动进入低功耗模式，但依然稳固——因为他离开前兑换了“护罩能量补充（三个月）”。
第十七位沉睡者，是个女孩。
金属化程度99%，意识残留度只有0.03%。
光幕扫描出的唯一记忆片段，是她四岁时，母亲教她唱的一首摇篮曲。
铁骨蹲在她身边，犹豫了。
这么微弱的意识……唤醒不可能，提取的话，这首歌就彻底消失了。
他想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打开自己的记忆库，找到了铁铃四岁时，他教她唱的那首同样的摇篮曲——那是械灵族流传最广的童谣，几乎每个孩子都会。
他把两段记忆，放在一起。
然后用50单位，兑换了“记忆融合”服务。
【警告：记忆融合可能导致原始记忆失真，且消耗巨大。确认？】
“确认。”
金光笼罩两段记忆。
三分钟后，一段全新的、更加清晰的、融合了两个孩子声音的摇篮曲记忆，诞生了。
铁骨把这段融合记忆，注入了女孩的躯壳。
不是为了唤醒。
只是觉得……这样更好。
做完这件事，他余额还剩254单位。
他站起身，准备去下一个点。
但就在这时——
整个锈骨坟场，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金光。
是实实在在的、温暖的、白色的灯光。
铁骨猛地抬头。
看见糖果屋的屋顶——那根早已断裂的、装饰用的糖果杖顶端，此刻竟然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真正的、用电的、发出稳定白光的灯。
灯光撕开废土永恒的铁锈色夜空，照出一片干净的、温暖的区域。
光幕弹出提示：
【用户‘铁骨’累计情感劳动产出突破300单位，触发‘文明火种’奖励】
【奖励：型情感能源塔（便携式）已部署在您的安全屋】
【该塔可提供：稳定照明、基础护罩、记忆存储服务，辐射范围：直径500米】
【您是废土第三百年来，第一个重新点亮‘灯’的遗民】
铁骨站在原地，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灯光下，抬起机械手，让白光落在掌心。
金属手掌反射着温润的光泽。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点光。
看着看着，突然蹲下身，把脸埋进机械手掌里。
机械身躯剧烈颤抖。
这一次，没有清洗液流出。
因为他的泪腺，在刚才的机械修复中，被系统贴心地、额外赠送了一次“血肉活性维持”。
现在，他那块仅存的、左眼的血肉视神经，连着新生的泪腺，开始工作。
两行温热的、真实的泪水，滑过金属脸颊。
滴在地上。
砸出两个的、干净的水渍。
他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他站起身，擦掉眼泪——用机械手指，笨拙但认真地擦。
然后，他打开光幕，用剩余的所有单位，兑换了一样东西：
【物品：记忆广播塔（微型）】
【功能：可将指定记忆片段，以情感波动形式广播至半径十公里范围】
【消耗：250单位】
【确认兑换？】
铁骨确认。
一分钟后，糖果屋顶，那盏灯旁边，升起一根的金属线。
线顶端亮起金光。
铁骨把自己记忆库里，所有关于铁铃的笑声、所有抢救来的沉睡者的记忆碎片、所有融合后的摇篮曲——全部上传到广播塔。
然后，他按下了“广播”键。
没有声音。
但在以糖果屋为中心，半径十公里的范围内——
所有还活着的遗民，所有沉睡者，所有噬忆幽魂，甚至那些没有意识的锈蚀造物……
都在同一时刻，“听”到了一段混合着无数人笑声、歌声、低语声的……
温暖的噪音。
那是文明的声音。
是死了三百年后，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的声音。
广播持续了三十秒。
结束后，铁骨收到光幕提示：
【广播覆盖人数：417】
【产生情感共鸣能量：+2085单位】
【新增系统用户：23人】
【‘锈骨坟场’区域，正式纳入情感银行服务网络】
铁骨看着那些数字，咧嘴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向坟场深处。
那里还有二百二十个光点等着他。
他边走，边打开光幕，给所有新用户群发了一条消息：
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七个字——
“有灯了。”
“都过来。”
消息发送完毕时，他刚好走到下一个沉睡者身边。
他蹲下，机械手按在对方额头，用自己都惊讶的、温和的声音：
“醒醒。”
“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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