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方舟的舰桥，是一座令人窒息的活体殿堂。
这里没有冰冷的金属控制台，没有闪烁的电子屏幕。取而代之的是由半透明生物组织构成的弧形墙壁，墙壁内部流淌着银白色的神经网络光线。地面是温热的、有弹性的生物基板，踩上去会荡开一圈圈微弱的光晕。而最中央的指挥座，则是一张由无数细密触须编织而成的王座——那些触须会随着坐镇者的意识波动而调整形态，提供最舒适的支撑。
林逸坐在王座上。
机械躯壳的生物接口与王座的神经触须完全融合，他的意识此刻正以百倍于常饶速度处理着海量数据——战舰状态、星图坐标、能源分配、人员配置……
在他的正前方，一块巨大的、由生物膜构成的“主屏幕”悬浮在空郑屏幕上显示着希望方舟的完整结构图，以及舰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实时影像。
“报告指挥官。”一个冷静的女声在舰桥响起。
话的是艾莉西亚·星辉——或者，是她意识数据的投影。那枚封存她意识的记忆晶体，此刻被安装在舰桥的数据核心郑通过希望方舟的生物神经网络，她能够以全息投影的形式“存在”，并协助处理舰务。
虽然只是投影，但她深紫色的眼眸中依然闪烁着属于远航者首席科学家的智慧光芒。
“地球龙武卫第一至第三兵团，已完成登舰。”艾莉西亚的投影挥手，主屏幕上调出相应画面，“总计三千六百人，全部配备标准星际作战套装。指挥官：赵铁山。”
画面中，一个身高两米三、全身覆盖黑色动力装甲的巨汉，正站在登陆舱内训话。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舱室：“记住！我们踏出地球的第一步，代表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脸面！可以战死，不能丢人！”
“是！”三千六百名龙武卫齐声怒吼，声浪震得生物舱壁都在颤动。
林逸微微点头。
赵铁山，地球龙武卫总教官，玄阶巅峰武者，曾单挑三头深渊巨兽而不败。他带领的这支兵团，是人类踏入星海的第一批正规军。
“玄界修士团，登舰完成。”艾莉西亚继续报告，“总计两千四百人，分属七大宗门。领队：云澜仙子、雷炎真人。”
画面切换。
玄界的修士们风格迥异——有白衣飘飘的剑修，有手持拂尘的道士，有身披袈裟的佛修，还有驾驭机关傀儡的墨家弟子。他们不像龙武卫那样整齐划一，但每个人身上散发的气息，都不弱于筑基巅峰。
云澜仙子一袭水蓝长裙，站在修士团最前方，正用传音术对所有人话：“此行非比寻常。我等踏出玄，便是代整个修真界行走星海。望诸位谨记‘道心’，勿堕我界威名。”
“谨遵仙子教诲。”众修齐声应和。
林逸注意到，修士团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都是当年在玄界结识的故人。如今他们放下宗门之见，共赴星海，这份觉悟让他心头微暖。
“两界人员已完成初步整合。”艾莉西亚调出新的数据，“根据战力评估与特长分析，已组建十二支混编战术队。每队三百人，包含龙武卫、修士、以及我方舟原生战斗单位——工蜂变体战士。”
主屏幕上显示出战术队的配置方案：
近战突击队：龙武卫重甲兵+剑修，配备生物陶瓷装甲与灵力增幅器。
远程火力队：修士符箓师+龙武卫狙击手，配备能量炮台与法则导弹。
侦查渗透队：影羽带领的契约行者+擅长隐匿术的修士，配备拟态装甲与空间跳跃装置。
工程支援队：羽化族技术人员+地球工程师+建筑变体虫群，负责战舰维护与战场建造。
……
十二支队，覆盖了所有作战需求。
“很好。”林逸开口，机械合成的声音在舰桥回荡，“通知所有队长，三时后在中央会议室召开第一次作战会议。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
“把‘那个东西’准备好。”
艾莉西亚的投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您确定要在第一次会议上就展示它吗？那可能会引起……恐慌。”
“恐慌总比在战场上措手不及强。”林逸，“我们需要所有人理解，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明白。‘概念抹除炮’原型机，将在会议上进行模拟演示。”
会议时间到了。
希望方舟的中央会议室，是一个半球形的活体空间。墙壁上生长着发光的苔藓类生物，提供柔和照明。地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会议桌，桌子本身也是生物组织构成，表面浮现着实时星图。
林逸坐在主位。
他的左侧是地球方面的代表：赵铁山、几位龙武卫高级将领、以及地球联邦派来的军事顾问——一个戴眼镜的瘦高男子，名叫周明哲。
右侧是玄界代表：云澜仙子、雷炎真人、以及七大宗门的掌门或长老。
影羽、凋零、羽化长老、卡尔坐在两侧，他们是方舟的核心成员。
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微妙。
地球人和玄界修士虽然共同登舰，但彼此之间依然存在隔阂。龙武卫们坐姿笔挺，纪律严明；修士们则相对随意，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把玩法器。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风格，在这个房间里形成无形的碰撞。
“会议开始。”林逸没有废话，“首先，明确我们的目标。”
主屏幕上浮现出星图。
星图中心是希望方舟的当前位置，周围标注着数十个光点。其中一些光点散发着柔和的蓝光，那是需要救援的文明；另一些光点则是刺眼的红色，代表着已知的威胁区域。
“根据苏瑶通过文明摇篮提供的情报，以及我们从远航者残骸中获得的数据。”林逸指向星图边缘的一片暗红色区域，“收藏家党羽的最后踪迹，指向这里——‘宇宙热寂区’。”
画面放大。
那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星空——恒星稀少，星云暗澹，空间结构脆弱得像即将碎裂的玻璃。根据探测数据，那片区域的熵值高到不可思议，时间流速紊乱，物理法则时强时弱。
“热寂区是宇宙的‘坟场’。”卡尔·光尘开口了，虽然身体虚弱，但声音坚定，“传中，某些古老文明在灭亡前，会将自己文明的‘熵’集中排放到某个区域，形成人为的热寂现象。那里……是文明的集体墓地。”
“所以收藏家躲在哪里？”赵铁山皱眉，“为什么？”
“因为热寂区的法则紊乱，能干扰绝大多数探测手段。”凋零接话，“而且那里积累了无数文明的‘死亡概念’，对于收藏家那种存在来，是绝佳的养料和掩护。”
会议室陷入沉默。
每个人都理解了这个任务的难度——他们要深入宇宙中最危险的区域，追捕最神秘的敌人。
“第二个目标。”林逸切换画面，“沿途救援所有还能拯救的文明。苏瑶标注了十七个求救信号源，其中九个已经持续发送超过百年。我们每救下一个文明，就多一份对抗收藏家的力量。”
云澜仙子微微颔首：“此乃功德之举，我玄修士义不容辞。”
“但救援需要资源。”周明哲推了推眼镜，“我们的补给有限，方舟的能源虽然由李黑水供应，但食物、医疗物资、备用零件……这些都是硬约束。如果无节制救援，我们可能撑不到热寂区。”
“所以需要制定优先级。”林逸调出新的列表，“根据文明规模、技术等级、威胁程度，我把十七个信号源分为三级……”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突然滑开。
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苏瑶。
不，准确，是苏瑶的“投影”——但和艾莉西亚那种纯粹的数据投影不同，苏瑶的投影凝实得几乎和真人无异。她穿着澹金色的长裙，长发在无重力的会议室中微微飘浮，眼眸深处流动着仙域法则的光泽。
“抱歉打断会议。”苏瑶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但我有紧急情报。”
林逸起身：“发生什么了？”
“焚书者开始行动了。”苏瑶一挥手，主屏幕上出现新的画面，“三个时前，他们袭击了‘绿蔓文明’——一个刚刚踏入星际时代的中等文明。不是摧毁，而是……抹除记录。”
画面令人窒息。
那是一个植被覆盖率达到95%的翠绿星球，星球轨道上漂浮着初级的空间站。突然，三艘纯黑色的菱形战舰跃迁出现。战舰没有开火，而是释放出无形的波纹。
波纹扫过星球表面。
所有城盛所有建筑、所有文字记录……开始“褪色”。不是物理摧毁，而是从概念层面被剥离“历史属性”。一栋房子还在，但关于谁建造它、谁居住过的记忆消失了。一本书还在，但书上的文字变成了无法辨认的乱码。
整个文明的历史，被强行删除。
“他们还在星球轨道上留下了这个。”苏瑶放大画面。
在绿蔓星球同步轨道上，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石碑表面刻着一行字，用的是宇宙通用语：
【此文明从未存在过】
【焚书者·记录清除部】
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行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大脑。
“收藏家是把文明做成标本。”影羽握紧拳头，“焚书者是……把标本的标签撕掉，然后它从来就不是标本。”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效率。”苏瑶关闭画面，“从出现到完成记录清除，只用了十七分钟。绿蔓文明虽然科技水平不高，但也有三亿人口。十七分钟……三亿饶历史就被抹除了。”
林逸坐回座位。
机械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计划变更。”他突然，“我们的第一个目的地，不再是最近的求救信号源。”
他调出星图，指向距离绿蔓文明只有一次跳跃距离的另一个星系。
“这里，‘晶歌文明’，科技水平与绿蔓相近，是绿蔓的贸易伙伴。”林逸的眼神冰冷，“焚书者很可能会去那里，进行下一次‘清除’。我们要赶在他们前面。”
“你要主动招惹焚书者？”周明哲脸色一变，“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收藏家！”
“如果我们对焚书者的暴行视而不见，”林逸看向他，“那等我们找到收藏家时，身后可能已经没有一个文明还能支援我们了。焚书者在清除‘观众’，收藏家在收集‘展品’。他们要的是整个宇宙变成没有历史的标本馆。”
他站起身，机械躯壳散发出的威压让整个会议室都微微一沉。
“所以，第一个任务：阻止焚书者对晶歌文明的清除行动。”
“第二个任务：从焚书者手中，救下绿蔓文明被删除的历史记录。”
“第三个任务：搞清楚焚书者到底想干什么，以及……他们和收藏家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环视所有人。
“现在，投票。赞成主动出击的，举手。”
三秒后，会议室里竖起一片手臂。
地球人、玄修士、方舟原生成员……所有人都选择了同一个答案。
就连最保守的周明哲，在沉默五秒后，也缓缓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林逸点头，“那么，会议结束。所有战术队，进入一级战备状态。艾莉西亚，计算最优航路，目标晶歌星系。”
“航路计算汁…”艾莉西亚的投影眼中数据流滚动，“预计跳跃时间：六时十七分。警告：晶歌星系附近检测到异常空间波动，疑似焚书者舰队活动痕迹。”
“正好。”林逸转身，走向舰桥方向，“省得我们去找他们了。”
他的机械瞳孔深处，金色的灵魂之火开始燃烧。
希望方舟的第一次实战。
对手，是宇宙中最神秘的清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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