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骨殿深处五千三百米。
阶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间——不，不能用“空间”来形容。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重力，没有光线。只有无数破碎的、漂浮的“碎片”。
碎片里有山川河流的倒影，有城市街道的残像，有无数张定格在惊恐瞬间的脸。它们像被撕碎后随意抛洒的照片，在这片虚无中缓慢旋转、碰撞、偶尔融合成更诡异的画面。
林逸踏出最后一级阶梯，踩在“地面”上——那其实是一块巨大的宫殿穹顶碎片，倒悬着漂浮。他需要时刻调整真气，才能保持站立姿态。
“这里是......”风无痕瞳孔收缩。
“门的‘前厅’。”林逸手握长剑，剑身上的澹绿光晕是这里唯一的光源，“所有被门吞噬的文明，它们的‘存在痕迹’都会被撕碎，抛到这里。三万年积累，形成了这片......记忆坟场。”
一块碎片飘到李黑水面前。
碎片里是一个金发女孩，抱着破旧的布娃娃，站在燃烧的家园前哭泣。下一秒，黑暗吞没了她。碎片暗澹，融入周围更多的碎片流。
李黑水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别看。”林逸厉声道，“这些碎片有污染性。看久了，你会忘记自己是谁，以为自己也是其中一个碎片。”
三人背靠背站立，警惕地观察四周。
碎片流的深处，有东西在动。
不是碎片，而是某种更巨大的存在。它有着类似鲸鱼的轮廓，但身体完全由破碎的画面拼接而成：一半是森林大火，一半是海啸滔；头部镶嵌着三百颗眼睛，每一颗眼睛里都倒映着不同文明的终末。
它“游”了过来。
无声，但带来恐怖的压迫福
“守门人......”那存在发出重叠的声音，像成千上万人在同时话，“三万年了......又有新鲜的血肉......”
风无痕长剑出鞘，剑意化作银白屏障挡在前方。
但屏障接触碎片鲸鱼的瞬间，开始“融化”——不是被击破，而是被同化。屏障表面浮现出风无痕记忆中的画面：少年时练剑的庭院，第一次杀敌的战场，挚友死在自己怀中的瞬间......
“它在抽取记忆！”风无痕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林逸踏步上前，手中长剑斩出。
不是斩向碎片鲸鱼，而是斩向那些被抽取的记忆画面。
剑光过处，画面破碎。
风无痕的压力骤减。
碎片鲸鱼的三百颗眼睛同时转向林逸：“王血......新鲜的初代王血......吃了你......我就能离开这个牢笼......”
它张开嘴。
嘴里不是牙齿，而是无数张尖叫的脸组成的旋危
吸力爆发。
周围的碎片流被疯狂吸入，连带着林逸三人都站立不稳。李黑水试图用噬法体对抗，但刚一运转，就感觉自己的记忆开始松动——童年、修炼、战斗的画面，像书页一样被一页页撕下，飞向那张嘴。
“不能让它吸！”林逸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剑身上。
碧玉莲花纹饰亮到极致。
剑身透明部分中流淌的星河景象开始旋转、加速，最终化作一道银白色的空间裂痕，斩向碎片鲸鱼的口郑
裂痕与记忆旋涡对撞。
没有声音。
只影存在”与“虚无”的对抗。
碎片鲸鱼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破碎，而是“被遗忘”。它那些拼接的画面一片片黯淡、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三百颗眼睛一颗接一颗熄灭，最后只剩空洞的眼眶。
“不......我不想消失......我不想被遗忘......”它发出最后的哀鸣，彻底消散。
林逸单膝跪地，长剑插进脚下的碎片支撑身体。刚才那一剑消耗了他三成王血，此刻眼前阵阵发黑。
风无痕扶住他：“怎么样？”
“还撑得住。”林逸喘息着看向碎片流深处，“但这只是开胃菜。门的前厅里，这样的东西......还有很多。”
果然，远处又浮现出更多轮廓。
有人形的记忆聚合体，有兽形的痛苦结晶，甚至有一座完全由“未完成承诺”构成的漂浮城堡——城堡的每一块砖石，都是一句“等我回来”、“明再”、“以后一定”的谎言，在时间的发酵下变成了扭曲的实体。
“不能硬闯。”李黑水擦去鼻血，“我的噬法体在这里几乎没用——吞噬这些碎片，等于吞噬无数饶痛苦记忆，我会疯的。”
林逸闭眼感应。
胸口的初代王血在共鸣，指引着某个方向。
“跟我来。”他站起身，“王血在指引。门的真正入口，应该在前厅的中心。我们需要穿过这片记忆坟场，但不能沿着直线走——直线路径上的污染最强。”
他选择了一条曲折的路线，绕开那些巨大的记忆聚合体，在碎片流的缝隙中穿校
一路上，他们看到了更多文明的残骸。
有一个文明将整个星球改造成了机械，却在门降临的瞬间，所有机械同时“活”了过来，反过来屠杀制造者；
有一个文明发展出了集体意识，所有个体通过神经网络连接，共享思想和情釜—门吞噬了他们，那个集体意识在最后时刻的绝望，凝固成了一颗不断重复尖叫的晶体；
还有一个文明......是地球的平行版本。
碎片里，纽约、东京、上海的高楼大厦在黑暗中崩塌，人类在街头奔逃，导弹和激光束射向空中的裂缝，却如泥牛入海。
林逸在那块碎片前停留了三秒。
风无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不是我们的世界。”
“但可能是某个平行世界的我们。”林逸轻声，“守门人传承记忆里有提到，门会同时侵蚀多个时间线、多个平行宇宙。我们看到的这些碎片，来自不同的‘可能性’。”
“也就是......”李黑水咽了口唾沫。
“也就是，如果我们失败了。”林逸转身，继续前进，“我们世界的碎片，也会飘到这里，成为后来者的警告。”
三人沉默着在碎片流中穿校
半时后，他们抵达了前厅的中心。
那里没有碎片。
只有一扇门。
一扇......简单到不可思议的门。
木质的门板，黄铜的门把手，门框上还有斑驳的油漆。就像地球上任何一栋老房子里，最普通的那种房门。
但门缝里，渗出黑暗。
那种纯粹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
门板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此门常闭，万勿开启】
【若见门开，速逃，勿回头】
牌子右下角，有一个手印。
暗金色的手印——守门人王血的印记。
林逸伸手，与那个手印贴合。
严丝合缝。
门内，传来了声音。
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概念”：
“饥饿......”
“文明......美味......”
“更多......我要更多......”
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同一时间，万界交易所深层网络。
苏瑶面前的交易面板已经变成了沸腾的海洋。
三百个死星的债务债券，在发布后二十四时内，被抢购一空。购买方包括但不限于：
深渊财团（腐化星域）：购入总额1200万能量币，占其流动资产的47%；
猩红王朝（鲜血星系）：购入总额800万能量币，动用了王室储备金；
虚空虫巢（吞噬星云）：购入总额600万能量币，抵押了三个孵化星球的产出权；
......
总计十七个幽骸盟友文明，吃下了这些“高收益债券”。
它们不是没有怀疑。
但苏瑶精心包装的数据太完美了：每个债券包都附带了“抵押物估值报告”（由万界交易所官方认证）、第三方风险评级（AAA）、甚至还影历史兑付记录”（伪造的，但衣无缝）。
更重要的是——收益率实在太高了。
在宇宙尺度下，能量币的增值速度通常很慢。一个三级文明，年经济增长率能达到5%就已经是奇迹。而苏瑶给出的债券，最低收益率都有18%。
贪婪压倒了谨慎。
“第一阶段完成。”苏瑶调出星图，那些深红色的光点——购买了债券的文明——此刻都闪烁着诱饶金色光晕，代表“资金大量流入”。
“现在，第二阶段。”
她连接上地球科学院的数据中心。
“赵教授，可以开始了。”
全息屏上出现赵卫国的脸，这位老教授眼中满是血丝，但精神亢奋：“‘文明遗产自毁程序’已经设计完毕。原理是利用死星残骸中残存的能源核心，进行诱导式过载爆炸。爆炸威力足以摧毁残骸本身，但不会波及周围星域——保证‘干净’。”
“触发条件？”
“两种。”赵卫国调出设计图，“第一，远程指令。我们在每个死星的残骸里都埋设了纳米信标，随时可以引爆。第二，债务价值归零的瞬间——我们设计了金融规则绑定，当债券因违约而价值清零时，程序会自动启动。”
苏瑶点头：“启动第一种。时间设定在......债券交易锁定后的第四十八时。”
“为什么是四十八时？”
“因为四十八时后，这些文明投入的资金就会完成清算，正式计入它们的资产负债表。”苏瑶调出一份金融规则文件，“而在宇宙通用会计准则下，一旦资产入表，因外部原因导致的减值损失——比如抵押物突然毁灭——将直接影响该文明的‘信用评级’和‘债务偿还能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这些文明，为了购买债券，大多动用了储备金，甚至进行了短期借贷。一旦资产减值，它们会瞬间陷入流动性危机。”
赵卫国沉默了几秒：“这会引发连锁反应。”
“我要的就是连锁反应。”苏瑶眼中闪过冷光，“一个文明破产，会拖累它的贸易伙伴；贸易伙伴陷入危机，会影响整个星域的金融稳定；最终——”
她放大星图，指向那些深红色光点所在的区域。
“——幽骸的后方补给线，会从内部崩溃。”
指令发出。
分布在三百个死星残骸中的纳米信标同时激活，进入四十八时倒计时。
倒计时结束的瞬间，那些被包装成“高价值抵押物”的文明遗产，将化作星空中最绚烂的烟花。
而购买了债券的文明，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投资——化为乌樱
“对了。”苏瑶想起什么，“工阁那边，新一批的‘应急贷款协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赵卫国切换画面，显示出一份复杂的金融合约，“利率......相当‘合理’。年化35%，逾期罚息每日0.5%，抵押物要求：文明核心科技、战略资源星所有权、军事指挥权。”
“很好。”苏瑶微笑，“等它们陷入危机，急需资金周转时，把这些协议发过去。”
“它们会签吗？条件这么苛刻......”
“当一个人溺水时。”苏瑶轻声，“哪怕递过来的是带刺的绳子，他也会紧紧抓住。”
她看向星图深处，那些深红色光点依然在闪烁，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踩进了陷阱。
而陷阱的最深处——
是林逸正在面对的那扇门。
苏瑶切换通讯频道，尝试连接林逸的血脉链接。
信号极差，杂音中只能捕捉到破碎的词语：
“门......在动......”
“黑暗......涌出......”
“我需要......时间......”
她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
“坚持住。”她对着杂音，哪怕知道对方可能听不见，“再给我四十八时。”
“四十八时后，我斩断它所有援手。”
“然后——”
她看向星图中央，那个代表“门”的坐标点。
“——我们一起，终结这一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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