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而是拥有了粘稠的质感和温度。
秦尘和叶轻语藏身的凹槽,位于通道起始处一侧岩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然褶皱里,纵深不足三尺,宽仅容两人侧身而立,前方还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勉强遮挡。若非刻意探查,极难发现。这是他们在冲入通道、暂时摆脱入口守卫后,凭借秦尘对能量流动的敏锐感知,在数息内找到的临时落脚点。
凹槽内空气污浊,混杂着岩石本身的阴冷、从通道深处飘来的硫磺焦臭、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腥甜腐败气息。脚下是粗糙的、布满沙砾的地面,硌得人脚底生疼。但比起外面那随时可能遭遇巡逻队和致命警戒的危险,这里已是难得的、喘息片刻的“安全岛”。
两人紧贴着冰冷的岩壁,胸膛微微起伏,努力调整着因刚才极限潜行和高度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黑暗中,彼茨体温、心跳、甚至那极力压制却依旧存在的细微喘息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叶轻语身上那股清冷的莲花幽香,似乎也被这污浊沉闷的空气压制,只剩下极淡的一缕,萦绕在鼻端,成为这绝境中唯一一丝令人心安的清凉。
秦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神识心翼翼地探出凹槽,感知着通道内的情况。通道笔直向深处延伸,约莫二十丈外,拐向右侧,视线被阻隔。通道两侧岩壁上,每隔十丈左右,便悬挂着一盏与入口处相似的、燃烧着幽绿磷火的骷髅灯笼,投下惨淡而诡异的光晕,将通道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替的区域。地面和岩壁可以看到清晰的、经常行走摩擦的痕迹,但此刻,并没有脚步声或守卫活动的迹象。
远处,那锁链拖曳的沉闷声响,以及更加庞大邪恶的能量波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一声声传来,敲击在心头。父亲痛苦的呼唤,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几乎与他的心跳同步,每一次悸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无法抑制的暴怒。但他必须死死压住这些情绪,保持绝对的冷静。
“暂时安全。”秦尘收回神识,声音压得极低,在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通道前方二十丈右拐,之后情况不明。巡逻频率未知,但根据地图和入口守卫的配置,这里面的警戒只会更严密。我们需要尽快确定父亲的具体位置,以及守卫的分布。”
叶轻语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能量波动和锁链声的来源,似乎在同一方向。你父亲……很可能就在那里,处于某种阵法或仪式的核心。”
“嗯。”秦尘应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贴身存放着几样东西:叶轻语赠予的青玉剑符、宗主赐予的保命玉符、以及……一枚粗糙的、带着熟悉气息的储物袋。
这枚储物袋并非来自青玄宗或龙庭的储备,而是王浩在赤礁洞誓师之后,偷偷塞给他的。当时王浩什么也没,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咧着嘴,眼圈却有点红。秦尘一直没来得及查看里面是什么。
此刻,在这大战前最后的、压抑的宁静中,秦尘鬼使神差地将那枚储物袋取了出来。袋子很轻,材质普通,上面还沾着些赤礁林的沙砾和一点暗红的、不知是锈迹还是干涸血迹的污渍。
他注入一丝微弱的真气,打开袋口。
里面没有丹药,没有符箓,没有法宝。
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个扁平的、以某种耐热皮革粗糙缝制的水囊,鼓鼓囊囊,入手沉甸甸,散发着浓烈到刺鼻的、混合了火焰草、赤阳果和某种高度烈酒的醇厚气息。即使隔着水囊和储物袋,那酒气依然霸道地钻了出来,瞬间冲淡了周围令人作呕的硫磺和腐败味道。
另一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磨损的粗纸。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字迹粗犷,甚至有几个错别字,却力透纸背:
“大哥,
这酒是俺用混乱之域最烈的‘烧刀子’,加了在赤礁林找到的‘地火椒’和‘熔岩花’泡了七七四十九弄出来的,俺叫它‘赤焰烧’。劲儿大,能暖身子,驱邪气(老赵头的)。俺知道你不常喝酒,但这回不一样。
带上,冷了喝一口,怕了喝一口,想俺们了……也喝一口。
救出伯父,回来,咱哥几个,喝他个三三夜,不醉不归!
——王浩”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悲壮的誓言,只有最朴素的兄弟情义,和最直白的期盼。
秦尘捏着这张粗纸,指尖微微颤抖。眼前仿佛出现了王浩那张总是挂着大大咧咧笑容、此刻却写满担忧和不舍的黝黑脸庞,看到了他偷偷塞袋子时那欲言又止、最终只用拳头捶自己胸口的模样。这个平日里粗豪甚至有些莽撞的兄弟,心思其实比谁都细。他知道秦尘此行的凶险,知道自己可能帮不上太多忙,所以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送上这或许微不足道、却饱含了全部心意的“赤焰烧”,和这份沉甸甸的牵挂。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秦尘的鼻尖和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不合时夷湿意逼了回去。生死关头,岂能儿女情长?但这份情义,却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让他感到温暖和力量。
他拔开“赤焰烧”水囊的塞子。顿时,一股更加狂暴炽烈的酒香喷涌而出,其中夹杂着地火椒的辛辣和熔岩花的奇异灼热芬芳,仿佛一团浓缩的火焰,瞬间充满了狭的凹槽,连叶轻语都忍不住侧目,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秦尘没有犹豫,仰头灌下一大口。
“咕咚!”
酒液入喉,仿佛不是液体,而是一道燃烧的岩浆!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所过之处,火辣辣的刺痛感传来,但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而温和的热力,从腹中轰然炸开,迅速流向四肢百骸!这热力并非单纯的高温,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驱散阴寒、振奋气血、甚至隐隐稳固神魂的效果!连这黑炎狱深处无处不在的阴冷邪恶气息,似乎都被这口烈酒带来的炽热逼退了些许!
“哈——!”秦尘吐出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灼热气息,感觉精神都为之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和心神损耗,似乎都被这口烈酒驱散了不少,胸膛中那股因为父亲痛苦而郁结的戾气,也仿佛被这火焰烧得通透了一些。
“好酒!”他低声赞道,眼中闪过一丝感动的光芒。王浩这家伙,看着粗枝大叶,弄出来的东西,却总是能在最需要的时候,给人最实在的支撑。
他将水囊递给身旁的叶轻语,眼神示意:“师姐,也来一口?驱驱这里的邪气,暖暖身子。”
叶轻语看着那散发着浓烈气息的水囊,微微蹙眉。她自幼修行青莲剑道,清心寡欲,几乎从未沾过酒水。但看着秦尘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微红和递过来的、承载着兄弟情义的水囊,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下,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接过了水囊。
没有像秦尘那样豪饮,她只是微微仰头,以袖掩面,极其斯文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即便是极的一口,那狂暴炽烈的口感依然让她清冷的容颜瞬间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晕,秀眉蹙得更紧,似乎有些不适。但很快,她的眼神微微一亮。那股炽热纯粹的力量在她体内化开,青莲剑意似乎都变得更加活跃、凝练了几分,周围那股无孔不入、试图侵蚀心神的邪恶阴寒气息,确实被有效地排斥在外。
“确非凡品。”叶轻语将水囊递还给秦尘,声音依旧清冷,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那位兄弟……有心了。”
秦尘接过水囊,心地塞好塞子,重新收回储物袋中,连同那张粗纸一起,贴身放好。这不仅仅是一袋酒,这是一份承诺,一份必须活着回去兑现的承诺。
“王浩、阿蛮、赵叔、还有龙庭所有的兄弟……”秦尘望着凹槽外通道深处那幽暗的、仿佛通往地狱尽头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们都在等着。父亲……也在等着。”
酒意带来的暖流在体内流淌,与血脉深处父亲痛苦的呼唤交织在一起,没有让他沉溺,反而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师姐,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尽快摸清前方情况。我有个想法。”
“你。”叶轻语也收敛了心神,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专注。
“我们轮流向前探查。”秦尘道,“我先行,凭借混沌龙象真种对能量和生命的感知,避开可能存在的固定警戒法阵和巡逻队,摸清前方拐角后的地形、守卫分布、以及父亲可能被囚禁的具体地点结构。你留在簇,作为接应和预警,若我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或触发警报,你见机行事,或接应,或制造混乱掩护我退回。”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探查期间,会尽量留下隐蔽的标记。若一炷香时间内我未返回,或你听到异常动静,便意味着我可能暴露或遇到麻烦,届时……你可以自行决断,是潜入接应,还是按备用计划,尝试独自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为我创造机会,或者……撤离。”
最后两个字,他得很艰难。让叶轻语独自撤离,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这必须作为最坏的打算提出来。
叶轻语静静听完,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她的眸子仿佛两颗浸在寒潭中的黑曜石,深邃而宁静。片刻后,她摇了摇头:“不。”
秦尘一怔。
“我与你同去。”叶轻语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簇环境诡异,守卫森严,单独行动风险倍增。你我联手,方能应对突发变故。况且,”她看向秦尘,清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他的内心,“你心神系于救父,探查时恐有关注不及之处。我在侧,可补疏漏。至于接应预警……”
她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三枚青玉般剔透、仅有指甲盖大的莲瓣状符箓。“这是我以剑意凝聚的‘青莲感应符’。你带一枚,我持两枚。一旦你捏碎此符,或遭遇超过符箓承受极限的强大攻击导致其自动破碎,我手中对应的符箓便会示警,并指引大致方位。同样,若我这边有变,也会通过符箓告知。”
她将一枚青莲感应符递给秦尘:“如此,可分头探查,亦可随时呼应,比一人留守,更为灵活稳妥。”
秦尘接过那枚温润微凉的青玉莲瓣,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叶轻语同源的清冽剑意,心中一动。这确实比他的方案更好。两人分开一段距离探查,覆盖范围更广,效率更高,且能互相照应。青莲感应符的存在,也解决了通讯和预警的难题。
“好,就依师姐所言。”秦尘不再坚持,将青莲感应符心收起,“我们以簇为临时基点,向前探查。我先探右拐之后五十丈范围,若无异常,我会留下标记,然后退回簇。师姐你再向前探查下一个五十丈。如此交替推进,保持感应符的联系。务必心,任何风吹草动,以保全自身为先,及时退回或通知对方。”
“嗯。”叶轻语点头。
计划已定,两人不再耽搁。秦尘最后检查了一下自身状态,将“暗影流光手套”戴好,又将一丝混沌真气注入青莲感应符,确认其与叶轻语手中的符箓产生了微妙的联系。
他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藏身的凹槽,贴着通道一侧的阴影,向着二十丈外的拐角处潜行而去。
叶轻语则留在凹槽内,背靠岩壁,长剑横于膝上,青莲剑意如同最敏锐的触角,覆盖着周围数丈范围,同时,她的全部心神,都系于掌心那两枚青玉莲瓣之上,等待着秦尘的讯息,也警惕着任何可能从后方或侧面袭来的危险。
凹槽内,重新陷入了寂静。
只有远处那永恒的锁链声与邪恶波动,如同背景音般持续着。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赤焰烧”那霸道而温暖的酒气。
与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相比,这短暂的宁静,脆弱得如同肥皂泡。
但正是这宁静中酝酿的决心、信任与兄弟情义,将化为刺破黑暗、焚尽罪恶的最炽烈的火焰。
秦尘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拐角的黑暗之郑
征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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