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都城,相府后院。
这里已经看不出半点江南园林的雅致,亭台楼阁被拆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顶棚高耸的巨大工坊,日夜灯火通明,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顾临渊就住在这工坊旁的楼里,他已经半个月没上朝了。每日不是对着图纸推演,就是盯着工匠们的进度,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可那精神头,却比赌场里输红了眼的赌徒还要亢奋。
“丞相,成了!”
谢长风从工坊里快步走出,他脸上全是油污,嗓子也哑了,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
在他身后,几个工匠合力推着一个巨大的铜制物事出来。那东西像个倒扣的铜钟,内里是层层叠叠的机巧管道,表面抛光得锃亮,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这便是“玄工眼”的心脏,加热用的火胆。
“此物以精铜为体,内嵌十三道引火风道,只需用最劣等的煤石,便可在半刻钟内,将热力催发到极致。其热力之猛,远胜寻常炭火数倍!”谢长风的声音带着匠人独有的骄傲。
顾临渊走上前,用手背贴了一下那铜胆的外壁,只是轻轻一触,便烫得他缩回了手。
他很满意。
“图纸上的错,都避开了?”顾临渊问。
他问的,自然是那份从泰昌“偷”回来的图纸。那份图纸如今被他供在工坊最显眼的位置,每日都要看上几遍,上面用朱笔批注得密密麻麻,全是泰昌人犯下的“愚蠢错误”。
谢长风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低声道:“丞相放心,泰昌人错用的卯榫,我们换成了更牢固的铁钉加固。他们骨架承重不均,我们也做流整,在关键节点都加了三角支撑。”
话虽如此,可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份图纸,错得太完美了,就像是一个教书先生,故意写错了字,好让学生来找茬。
“丞相,”谢长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学生斗胆。这囊体的材质,泰昌用的是丝绸,过于沉重。我们虽改用了轻韧的油麻布,但终究……此物升空后,风压难测。学生以为,还是应当先造一个些的,试飞一次,稳妥些。”
“不必。”
顾临渊断然回绝,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指着那座已经初具雏形的、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大球囊骨架,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狂热。
“妇人之仁!试错,那是蠢人才干的事!我们有泰昌饶前车之鉴,为何还要浪费时间?朱平安等得起,青阳等不起!”
他拍了拍谢长风的肩膀,力道不。
“长风,你是个好匠人,但你的眼界,只在这一尺一寸的木料上。而老夫看到的,是这整个下!”
“等‘眼’升空,泰昌的百万大军在老夫眼中,不过是沙盘上的蝼蚁!到那时,别是三百万两白银,就是他朱平安的命,老夫也要让他亲手奉上!”
谢长风看着状若疯魔的顾临渊,把剩下的话,连同心底那丝不安,一并咽了回去。
他知道,丞相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这艘承载着青阳国阅巨舟,正被一个自信到盲目的舵手,掌着满帆,全速驶向一片满是礁石的未知海域。
……
泰昌,司造府。
与青阳那边恨不得一造成的热火朝相比,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鲁班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捏着根细长的竹管,对着一盏的油灯,心翼翼地吹着气。
在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用鱼鳔制成的、只有拳头大的透明气囊。随着竹管吹出的热气,那的气囊颤颤巍巍地,真的就飘了起来,离桌三寸,悬浮在半空。
“成了!”
鲁班猛地一拍大腿,也顾不上打翻聊灯油,那张满是烟灰的脸上,笑得像个孩子。
“陛下请看!”他献宝似的,把那悬浮的鱼鳔推到朱平安面前,“臣算过了。只要囊体内的热气,比囊外的空气高出五十度,便可产生足够的浮力。咱们用的煤石,其热力之稳,远超五十度。这‘灯舟’,飞得起来!”
朱平安捻起那个的鱼鳔,入手极轻,隔着薄膜甚至能感受到里面的温热。
他笑了笑,看向院子另一头。
那里,真正的“灯舟”已经完成了骨架的搭建。与青阳那个用蛮力堆砌的庞然大物不同,这只“灯舟”的骨架,呈现出一种优美的流线型,每一根竹骨的粗细、弧度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组合在一起,浑然成,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巨鸟。
“飞起来,只是第一步。”朱平安放下鱼鳔,“朕要的,是它能听话。能左转,能右转,能悬停。而不是一个被风吹着到处跑的废物。”
鲁班嘿嘿一笑,指着骨架两侧预留出来的几个奇特结构。
“陛下放心。臣按照您的提点,已经设计好了‘风帆舵’。只要拉动绳索,便可改变帆面角度,借风使力。虽不能逆风而行,但顺风转向,绝无问题。”
就在这时,贾诩揣着手,像个幽灵似的从角落里冒了出来。
他抬头看了看那巨大的骨架,又低头算了算脚边堆积如山的珍贵材料,那张老脸皱得跟核桃似的。
“陛下,这玩意儿可真能烧钱。”老头子咂了咂嘴,一脸肉疼,“这一根骨头,用的都是南海运来的龙骨竹,一根就值百两银子。外面蒙的皮,是上好的鱼鳔胶合油布,一尺就够一个百户所的兵士吃三饱饭。这还没算烧的煤,用的人工……老臣估摸着,把它送上再落下来,一个来回,差不多能烧掉一支千人骑兵队一年的嚼用了。”
“值得。”朱平安只了两个字。
贾诩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刚送来的密报,递了过去。
“青阳那边,顾临渊那只笨鸟,听快做好了。那老子现在是铁了心,觉得咱们送过去的图纸是宝贝,照着上面的错路一路狂奔,连个弯都不带拐的。还下了死命令,十日之内,必定要试飞。”
“十日?”朱平安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嘴角挑了挑,“他倒是挺会挑日子。十日后,正好是青阳的‘祭节’。这老狐狸,是想借着祭的名头,把他那只‘眼’放上,给青阳的军民打一针强心剂啊。”
“可不是嘛。”贾诩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到时候,万民观礼,百官朝贺。他那只鸟,在万众瞩目之下,飞上……再‘啪’的一声,掉下来。那场面,啧啧,比过年看大戏还热闹。”
朱平安把密报随手递给鲁班。
“鲁大师,你看看,人家十就要飞了。咱们呢?”
鲁班只扫了一眼密报,便不屑地哼了一声。
“陛下,土鸡就是土鸡,浑身插满羽毛,也变不成凤凰。”老匠人身上那股子傲气上来了,“那种蠢物,别飞,能离地三尺不断梁,就算他谢长风祖坟冒青烟了!”
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咱们这只‘问’,不敢十日。但半月之内,老夫必能让它安安稳稳地,升到百丈高空!”
“好!”朱平安一拍手掌,“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那幅巨大的水利图前。
“王景那边,引水渠的勘探如何了?”
贾诩躬身道:“已经妥了。王大人派了‘地鼠门’的人,把洛水上游的地形地貌摸了个底朝。他了,只要时机一到,给他三万民夫,两个月,他就能让洛水改道,给青阳都城唱一出‘水漫金山’。”
朱平安的手指,在那张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留在青阳都城那个红色的圈上。
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而这东风,就是鲁班正在造的,这只史无前例的,会飞的眼睛。
“传朕旨意。”朱平安的声音,在安静的司造府里,显得格外清晰。
“命北疆大营,‘镇北神鸢’的残骸,不必收拾。不仅不收拾,还要派重兵看守,做出一种‘痛定思痛,准备从失败中汲取教训’的假象,继续迷惑顾临渊。”
“另外,告诉王景,可以开始备料了。”
“半个月后,”朱平安的眼中,映着那“灯舟”巨大的轮廓,“朕要亲自上去,看一看这下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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