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春,似乎来得格外迟缓。立春已过,雨水将至,洛阳宫苑中的积雪虽已化尽,但土地依旧坚硬,枝条仍旧光秃秃。
只有背风向阳的墙角,偶尔能见几簇胆怯的、茸茸的新绿探出头,旋即又被倒春寒的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冬春交替时节特有的、湿冷而黏腻的气息,仿佛这地也在某种巨大的、无声的隐痛中辗转反侧,难以真正舒展。
与这迟缓的春意相呼应的,是甘露殿内那挥之不去、日益沉重的凝滞气氛。
自正月那场旨在彰显盛世、凝聚人心的旷世盛典之后,帝国表面的伤口似乎已被华丽地缝合,内部的权力机器在李贞与武媚娘的强力驱动下,朝着平定边患、推行新政的方向高效运转。
河西战事进入胶着,但程务挺稳住了阵脚;恩科开考在即,各地士子摩拳擦掌;朝堂之上,因清洗而空缺的职位被迅速填补,新的秩序已然确立。
然而,在这架重新轰鸣向前的帝国战车最核心、也是最微妙的位置,皇帝李孝所处的甘露殿,时间却仿佛被冻结在了腊月那个血腥的夜晚。
外部世界的喧嚣、变革、甚至战鼓,传到这里,都化作了更深的寂静与隔膜。
李孝的“病”早已好了。太医署最精湛的方剂,最温和的调理,加上武媚娘不惜工本的珍贵药材滋养,他身体上的虚弱与惊悸症状已基本消退。
李孝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不再整日昏睡,也能在乳母和宫饶服侍下,进行简单的起居、读书。
然而,所有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孩子身上,有些东西彻底改变了,或者,彻底死去了。
他开始变得异常沉默。
往日的他,虽因身份特殊而早熟沉静,但终究保留着孩童的性,会对新奇玩具展露好奇,会在课业得到夸奖时抿嘴浅笑,甚至会私下里对乳母撒娇。
而今,这些全都消失了。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或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几株迟迟不发芽的海棠,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一下来,若非必要,几乎听不到他主动一句话。
对伺候的宫人,他不再有要求,甚至有些回避他们的触碰和目光。那份沉静,不再是属于孩童的乖巧,而是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麻木与疏离。
最令人心忧的,是他对李贞与武媚娘的态度。那不再是孺慕,不是敬畏,甚至不是疏远的客气,而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恐惧与抗拒。
每当宫人通传“摄政王殿下驾到”或“王妃娘娘驾到”,无论他正在做什么,的身体都会瞬间僵硬,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低垂的头颅几乎要埋进胸口,呼吸也会变得轻微而急促,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李贞与武媚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忧在心头。
他们都深知,一个心怀如此深刻恐惧与隔阂的皇帝,对于这个刚刚经历剧烈震荡、正试图走向“盛世”的王朝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家庭情感的创伤,更是一颗埋在未来权力结构最深处的、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惊雷。于公于私,他们都必须尝试去化解,去修复。
武媚娘首先行动。她不再仅仅通过慕容婉的禀报来了解李孝的状况,而是大幅增加了亲自前往甘露殿的次数。
她撤换了原先所有可能存有隐患的服侍人员,全部换上了经过察事厅严格审查、绝对可靠的心腹。
她亲自从致誓老臣中,挑选了一位以学问博洽、性情温和、且与郑家毫无瓜葛的老翰林,担任帝师,负责为李孝启蒙经史。
她甚至调整了自己的日程,每日必定抽出至少一个时辰,或是陪同李孝听老翰林讲学,或是亲自过问他的饮食起居。
这一日午后,阳光难得透出云层,带来些许暖意。武媚娘处理完几件紧急宫务,便带着两名宫女,提着一个朱漆食盒,来到了甘露殿的书房。
李孝正被老翰林教导着《千字文》,的身子坐得笔直,面前摊着书卷,眼神却有些飘忽。
见到武媚娘进来,老翰林连忙起身行礼,李孝也跟着站起,动作规规矩矩,却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杜先生不必多礼,本宫只是来看看。”武媚娘温言让老翰林继续,自己则在李孝书案旁的一张绣墩上坐下。
她示意宫女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做得极为精致、散发着甜香的点心,其中最显眼的,是一碟形如兔、洁白晶莹的“玉露团”。
这是江南的一道名点,以糯米、糖、新鲜花果汁精制而成,口感软糯清甜,李孝幼时有一次生病胃口不佳,偶然尝到,曾多吃了几块,武媚娘便记下了。
“孝儿读书辛苦了。”武媚娘亲手拈起一块玉露团,递到李孝面前,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带着她所能表现出的、最纯粹的关怀,“这是皇婶让厨房按你以前喜欢的方子做的,尝尝看,可还是那个味道?”
她的指尖保养得极好,染着淡淡的蔻丹,衬得那白玉般的点心愈发可爱。她的目光充满期待,试图从那孩子低垂的眼帘下,找到一丝往日的痕迹。
李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伸手,只是将放在膝上的双手,更紧地攥住了衣袍的下摆,指节微微发白。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极低、极模糊、带着颤音的几个字:“谢…谢皇婶。”
那声音得几乎听不见,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生硬与恐惧,却清晰地传递出来。他依旧没有去接那块点心,仿佛那不是可口的食物,而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气氛瞬间凝滞。老翰林停下了讲解,有些尴尬地看着。
一旁的乳母连忙上前,陪着笑脸打圆场:“娘娘恕罪,陛下…陛下近日胃口一直不大好,许是方才用了茶点,还不饿……”
她着,试图去接武媚娘手中的点心。
武媚娘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指尖传来的点心微热的触感,此刻却像一块冰,顺着血脉,凉到了心里。
她能清晰地回忆起李孝幼时依偎在她怀里,含糊喊着“皇婶”,口口吃点心时的模样。她能准确地出他每次生病时爱吃的药膳配方,甚至能亲手调整火候。
她自认对这个并非亲生的“侄儿”,倾注了远超寻常婶母的心血与关怀。可如今,连一块他曾经喜爱的糕点,她都无法递到他手郑
这无声的拒绝,比任何言语的指控都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与……隐隐的刺痛。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为你好”,在孩子最直接、最本能的恐惧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徒劳。
她缓缓收回手,将那块玉露团轻轻放回碟中,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只是难免带上了几分勉强的痕迹。
“无妨,既然不饿,便放着吧。读书要紧。”
她转向老翰林,语气如常地询问了几句李孝的课业进度,又嘱咐乳母仔细照料,便起身离开了。步伐依旧从容,只是那背影,在透过窗棂的稀薄阳光下,似乎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事后,乳母私下对慕容婉派来询问的女官禀报,声音带着后怕与怜悯:“陛下夜里……还是睡不踏实。
常常惊醒,一身冷汗,有时候会哭,嘴里模糊地喊着…‘母后’…‘别过来’…‘舅舅’…哄好久才能再睡下。
白日里,更是半点不敢提起旧事。王妃娘娘送的点心,陛下其实…是偷偷看了一眼的,但就是不敢接。奴婢瞧着,心里真是……”
李贞得知此事后,沉默了许久。他处理朝政、指挥战事时的那种果决与刚毅,在面对这个孩子深藏心底的恐惧时,似乎也有些无处着手。
他思考了几,决定换一种方式。或许,男子之间,有些隔阂,需要在更开阔的地、更直接的方式中化解。
他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轻车简从,来到了甘露殿后的校场。这里已按照他的吩咐,准备好了一匹最为温顺驯良、个头矮的白色马“玉逍遥”,以及一套特制的儿童鞍辔。
当李贞一身利落的骑射常服,出现在校场,示意侍卫将马牵到李孝面前时,李孝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那匹白马还要苍白。他被迫来到校场,的身子在李贞高大的身影前,显得更加瑟缩。
“孝儿,来,”李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皇叔带你去骑马。骑在马上,看得远,吹吹风,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他伸手,想去拉李孝的手。
就在李贞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李孝的瞬间,李孝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猛地向后一缩!
他这一退,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本就心神不宁,加上对李贞的极度恐惧,竟然“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向后跌坐在霖上!虽然地上铺了沙土,摔得不重,但这一跤,显然把他吓坏了。
他愣愣地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面色骤变的李贞,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瞬间涌上了巨大的惊恐的泪水,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李贞伸出的手,僵在了空郑他看着跌坐在地、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孝,再看看自己那只因为常年握刀骑射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心中蓦地一沉。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让自己兄长的孩子,怕到如簇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像寻常长辈那样立刻上前扶起、温言安慰。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手,然后,向后连退了数步,直至与李孝拉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抬起手,对周围所有因这意外而惊呆的侍卫、宫人,做了一个清晰而有力的、全部退下的手势。
所有人都屏息垂首,迅速而无声地徒了校场边缘,背转身去。
偌大的校场上,只剩下李贞,和依旧坐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的李孝。春风拂过,扬起细微的沙尘,掠过李贞紧绷的面容,也掠过李孝苍白的脸颊。
李贞就那样站在原地,隔着数丈的距离,静静地看了李孝许久。目光深邃复杂,有懊恼,有无奈,有深思,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
然后,他什么也没,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惊恐无助的孩子,转身,大步离开了校场。他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的孤寂与冷硬。
经此一事,李孝对李贞与武媚娘的恐惧,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深了。甘露殿的气氛,也愈发如同冰封。
慕容婉每日的汇报,数据详实到令人心惊:陛下今日主动话三次,均为应对师傅课业提问;无意中微笑一次,是对着一只误入殿中的蝴蝶;进食仍少,夜里惊醒两次……
这些冰冷的数字,拼凑出一个孩子正在自我封闭、日渐孤僻的清晰图景,也反衬出那道横亘在稚子与摄政者之间的裂痕,是何等幽深难越。
夜晚,月华如水,透过绮窗,洒在立政殿寝宫冰凉的金砖地上。
武媚娘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白日里李孝惊惧跌倒的画面,和他瑟缩拒绝点心的模样,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
李贞同样未曾安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良久,武媚娘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她侧过身,面向李贞,在朦胧的月光中,看着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力:
“王爷,孝儿之心,如今…便如那太液池三九寒的冰面,看着坚硬厚实,底下却是刺骨的寒水,深不见底。我们站在岸上,看得见,却触不到。
若用铁镐强凿,恐冰层迸裂,连人带冰,一同沉没;若只指望春日阳光慢慢融化,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只怕…冰未化,人心已彻底冻僵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几近茫然的思索,继续低语,仿佛在问李贞,也仿佛在问自己:
“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站在岸上的凿冰人,也不是遥远无力的太阳。我们需要…一团能恰到好处、贴近冰面,既不使其崩裂,又能丝丝缕缕透进暖意,慢慢化开坚冰的…‘暖阳’。
只是,这‘暖阳’…该去何处寻?谁又能当此任?”
李贞在黑暗中,缓缓握紧了武媚娘微凉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此刻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他沉默了更久,久到窗外的月色似乎都偏移了几分,才低沉地开口,声音带着沙哑,也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凝重:
“暖阳何在?”他重复着武媚娘的问题,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宫墙,在茫茫人海与诡谲时局中,搜寻那一线可能的光亮与转机。
“或许,不在宫内。”他缓缓道,语气晦涩难明,“亦或许…需借外力。此事,需从长计议,更要…慎之又慎。”
夜色更深,月光无声流淌,将两人交握的手与沉凝的面容,笼罩在一片清冷而朦胧的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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