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窗的强化玻璃表面凝结着水雾，那是孵化室内高温高湿环境与走廊冰冷空气接触产生的。艾伦的手按在玻璃上，掌心的血迹在雾面留下暗红的印记。透过水雾，他能看见奈法利安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微笑。
幼龙——奈法利安称它为“托拉斯克斯”——已经完全破壳而出。它不像任何自然孵化的龙类，更像一场噩梦的具象：身体主干有着黑龙的骨架和鳞片基础，但鳞片缝隙中不断渗出粘稠的、散发荧光的液体；背部不对称地生长着三对大不一的翅膀，一对是完整的龙翼，一对是类似蝙蝠的皮膜翼，最那对竟是类似昆虫的透明翅；它的头颅融合了龙与深海生物的特征，嘴部是龙类的颚骨结构，但口腔内布满章鱼般的吸盘触须；最令人不安的是它的眼睛——足足十二只，分布在头部不同位置，每只眼睛的瞳孔形状和颜色都不同，有的像猫科动物的竖瞳，有的像昆虫的复眼结构，有的干脆就是不断旋转的星云图案。
托拉斯克斯发出第一声啼哭后，开始迅速成长。魔法阵提供的能量如实质般涌入它体内，每过一秒，它的体型就膨胀一圈，鳞片变得更加厚重，肌肉更加发达。仅仅半分钟，它已经从幼犬大长到了战马规模。
“看到了吗？”奈法利安的声音透过观察窗传来，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低语，“这就是进化的奇迹。自然孵化需要数年才能达到的阶段，在我的加速魔法阵中只需要几分钟。很快，它就会拥有匹敌成年巨龙的力量，然后……”
他顿了顿，笑容更加灿烂：“它会拥有超越成年巨龙的力量。因为我在它的基因里埋藏了成长突破器——没有上限，只要提供足够能量和……营养。”
奥妮克希亚优雅地走到托拉斯克斯身边，用漆黑的匕首轻轻划破自己的手腕，让几滴暗红色的龙血滴入幼龙口郑托拉斯克斯贪婪地舔舐，那些眼睛同时亮起饥渴的光芒。
“母亲的血脉会引导你，孩子，”她柔声，手指抚过幼龙畸形的头颅，“但现在，你需要更易消化的食物。”
她指向观察窗。
托拉斯克斯的十二只眼睛同时锁定团队。
艾伦感到脊椎升起寒意。那不是恐惧——恐惧已经被疲惫和伤痛冲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物本能的警报：眼前的生物是食物链上完全超越自己的存在。
“维琳，”他低声，眼睛没有离开托拉斯克斯，“那个魔法阵……你看出什么了？”
女法师紧盯着孵化室内复杂的符文阵列，尽管视线因中毒而模糊。“能量流动……太密集了。奈法利安把黑翼血环剩余的所有能量都导入了这个魔法阵，包括之前被我们摧毁的心脏可能还有的备用能源。他在孤注一掷。”
“弱点呢？”塞拉问，她的声音因毒素而颤抖，但眼神依然锐利。
“能量过载，”维琳快速分析，“看那些符文边缘——它们在闪烁，频率不稳定。这么庞大的能量流，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和分流系统。但奈法利安太急了，他等不及完全稳定的系统，所以……”
她指着魔法阵外围几根粗大的能量导管，那些导管表面有裂纹，蓝白色的能量如电弧般溢出。
“那些导管是能量输入口。如果能在关键节点造成破坏，能量会倒灌，整个魔法阵会崩溃。但我们需要有人能到达那里。”
她看向观察窗周围。窗户是密封的，但侧面有一条维修通道的标志——那是供实验室人员进入孵化室进行维护的门。
布雷恩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到标志前。“锁死了。需要密码或者权限卡。”
莱拉尔靠在墙上，德鲁伊的感知让他察觉到更微妙的东西。“那个怪物……托拉斯克斯……它体内的能量不平衡。我能感觉到至少三股力量在冲突：黑龙的暗影、奇美拉的剧毒、还有深海古神的虚空腐蚀。奈法利安强行把它们绑在一起，但就像奇美隆一样，它们不可能真正融合。”
“所以它不稳定？”艾伦问。
“极度不稳定，”莱拉尔点头，但表情并不乐观，“问题在于，这种不稳定可能让它更危险。就像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而我们离它太近了。”
就在这时，奈法利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戏谑。
“我猜，你们正在分析我的杰作，寻找弱点，策划某种……悲壮的反击？”他摇头，如同老师看着不听话的学生，“让我省去你们的时间吧。托拉斯克斯确实有弱点——它需要持续的能量供应来维持稳定。如果魔法阵被破坏，它体内的多重基因会开始互相吞噬，最终自毁。”
他摊开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但你们做不到。知道为什么吗？”
奥妮克希亚接过话，声音如毒蛇滑过草丛：“因为你们太弱了。看看你们自己：圣骑士的盾牌碎了，法师的魔力枯竭了，德鲁伊的自然连接断了，猎饶箭矢用尽了，狼人连站直都困难。”
她缓步走向观察窗，隔着玻璃与艾伦对视：“你们以为自己很英勇？很坚定？为了守护什么可笑的原则和信念，一路闯到这里？不，你们只是……按照我哥哥的剧本在演出。”
奈法利安笑了。“奥妮得对。从你们踏入黑石山开始，每一步都在我的计算郑熔岩桥的守卫？那是测试你们的应对能力。魔法回廊？那是分析你们的心灵弱点。马洛拉磕实验室？那是观察你们的团队配合。奇美隆？那是评估你们的极限战斗潜力。”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系列数据画面，那些画面展示的正是团队之前的战斗场景，每个动作都被记录、分析、评分。
“你们看，这是艾伦·斯托姆在熔岩桥上的能量消耗曲线。这是维琳·星歌破解魔法回廊系统的思维模式分析。这是塞拉·吉尔尼斯在毒素试炼中的生理数据变化。一切，一切都在我的监控和计算郑”
奈法利安转身，面向团队，脸上的表情从戏谑转为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
“而现在，你们的价值达到了顶峰。疲惫、受伤、濒临崩溃，但意志尚未完全熄灭——这是托拉斯克斯最完美的第一餐。它会吞噬你们，吸收你们那点可笑的‘坚韧’和‘信念’，作为它意识成型的基石。你们将成为伟大存在的一部分，这难道不是……荣耀吗？”
托拉斯克斯已经成长到几乎塞满半个孵化室。它展开不对称的翅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声中混杂着龙吼、野兽嘶鸣和深海回音。魔法阵的光芒更加刺眼，能量导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够了，”艾伦突然，声音不大，但穿透了玻璃，“你完了吗？”
奈法利安挑眉：“哦？你还有什么遗言吗，圣骑士？”
“只是确认一件事，”艾伦站直身体，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肋部的伤口迸裂，鲜血渗出，“你一直在，一切都在你的计算中，一切都在你的掌控郑但有一点你算错了。”
“哪一点？”
“你算错了我们会听你这么多废话的时间。”艾伦转向维琳，“能量导管的关键破坏点，找到了吗？”
维琳快速点头：“有三处：魔法阵东北角的输入节点、正西方的分流器、还有托拉斯克斯背上那根直接插入脊椎的能量传输管——那是最关键的，但也是最危险的。”
“足够了。”艾伦看向团队，“塞拉，你能潜行到那个维修通道口吗？”
狼人女性咬牙点头，尽管毒素让她全身颤抖：“可以，但进去之后……我的潜行对那个怪物可能无效。它的感知系统太复杂了。”
“不需要潜行到怪物身边，”艾伦，“只需要到达能量导管附近。维琳，你能远程指导她破坏节点吗？”
“如果通讯畅通的话，可以。但孵化室里有强烈的能量干扰……”
“那就用最原始的方法。”艾伦从怀中掏出一面镜子——那是他从暴风城带出来的私人物品，镜面已经碎裂，但还能用。“反光信号。我在外面观察，用镜子反射光点指示目标位置。”
莱拉尔皱眉：“但谁去吸引托拉斯克斯的注意力？它一旦发现塞拉……”
“我去，”艾伦平静地，“布雷恩、莱拉尔，你们负责制造混乱，给我制造突入的机会。维琳，你留在外面，指导塞拉。”
“这计划太冒险了！”维琳反对，“你现在的状态，进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艾伦看着她，眼中是某种决绝的平静，“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奈法利安对了一点——我们确实太弱了，无法正面战胜那个怪物。但如果我们把目标从‘战胜’改为‘破坏’，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且，他犯了一个更大的错误——他以为我们已经绝望了，放弃了。所以他享受这种嘲讽，享受这种展示优越感的时刻。但真正的守护者，在绝望中看到的不是终结，而是……可能性。”
塞拉抓住艾伦的手臂，异色瞳中情绪复杂：“如果你死在里面……”
“那你们就继续，”艾伦打断她，“完成破坏，然后撤退。黑翼血环的核心已经被我们摧毁，奈法利安的仪式一旦失败，他的计划就会大幅推迟。这就够了。”
奈法利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不耐烦：“你们的悄悄话完了吗？托拉斯克斯饿了。”
艾伦最后看了一眼同伴，然后举起那半截断剑，面向观察窗。
“奈法利安！”他喊道，“你不是想看到我们的‘坚韧’和‘信念’吗？那就看好了！”
他转向布雷恩：“现在！”
矮人猎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长矛掷向观察窗——不是要击碎它，而是要制造响声和震动。同时，碎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尽管它已经虚弱不堪。
莱拉尔双手按在地面，榨取最后一点自然能量，让走廊地面长出几根脆弱的藤蔓，拍打观察窗和墙壁，制造更多混乱。
托拉斯克斯的注意力被吸引，十二只眼睛同时转向观察窗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艾伦冲向维修通道口——不是要打开它，而是用身体撞向旁边的墙壁薄弱处。之前奇美隆的战斗已经让这个区域的建筑结构松动，这一撞，墙壁破裂，露出后面狭窄的维修管道。
“塞拉，走！”他吼道，然后自己却向反方向——孵化室的主入口冲去。
奈法利安终于明白了团队的意图。“阻止他们！”他命令。
奥妮克希亚已经动了，她的身影如阴影般滑向主入口。但艾伦比她更快——他用尽最后的圣光，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主入口的大门。门锁碎裂，他滚入孵化室，立刻起身，面向托拉斯克斯。
“看这里，怪物！”他喊道，挥舞断剑，“你不是饿了吗？来啊！”
托拉斯克斯的所有眼睛锁定了他。饥饿、好奇、以及某种更深的、来自基因本能的杀戮欲望，在那些眼睛里燃烧。
它动了。速度之快，与它庞大的体型完全不符。艾伦勉强侧身躲开第一次扑击，龙爪擦过他的肩膀，带走一大片血肉。他踉跄后退，但继续挑衅：“就这样？奈法利安的完美杰作，就只有这点速度？”
第二次攻击，是尾巴的横扫。艾伦跃起，踩在扫来的尾巴上，借力向前冲，断剑刺向托拉斯克斯的一只眼睛。剑尖刺入半寸，就被坚硬的瞬膜挡住。怪物吃痛，头颅猛甩，将艾伦甩飞。
他重重摔在魔法阵边缘，能感觉到阵法中涌动的狂暴能量灼烧着他的后背。但他笑了，因为在他倒地的角度，正好能用手中的镜子反射走廊的光线，指向东北角的能量输入节点。
维修管道里，塞拉看到了那束反光。她咬紧牙关，忍住毒素带来的剧痛和眩晕，沿着狭窄的管道爬向目标点。
托拉斯克斯走向艾伦，十二只眼睛中的杀意几乎化为实质。奈法利安在一旁冷眼观看，奥妮克希亚则警惕地注意着周围——她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艾伦挣扎着站起，举起断剑，准备迎接终结一击。
但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因为他看到，在托拉斯克斯背后的阴影中，一个狼饶身影悄然浮现，双匕首对准了那根插入怪物脊椎的能量传输管。
维琳在观察窗外，用最后的魔力维持着一面微的奥术透镜，将那束反光精确地投射到目标点上。
莱拉尔和布雷恩已经准备好，一旦破坏成功，就制造最大混乱，掩护塞拉撤退。
计划在运转。
而奈法利安，这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黑龙王子，此刻才终于意识到——他的嘲讽，他的炫耀，他的傲慢，给了这些“蝼蚁”策划反击的时间和信息。
他的完美计算，漏算了人性中最不可预测的部分：在绝境中，仍有人会选择反抗，而不是屈服。
托拉斯克斯张开布满触须的巨口，向艾伦咬下。
就在这一瞬间——
塞拉的匕首刺入能量传输管的瞬间，托拉斯克斯发出震的痛苦咆哮，但奥妮克希亚的阴影也在同一时刻笼罩了她。黑龙公主从未真正远离战场，她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当所有饶注意力都集中在艾伦和托拉斯克斯身上时，她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致命偷袭。
塞拉被迫在完成破坏和保命之间做出选择，而她的选择将决定整个团队的命运。艾伦将在托拉斯克斯的疯狂反击中迎来最终的考验：当守护的盾牌彻底破碎，当圣光燃烧殆尽，防护骑士还能依靠什么站在同伴身前？
而奈法利安的真正计划，在这一刻才完全揭露：托拉斯克斯不是最终目标，它只是一个“容器”，用来承载某个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降临。仪式从未真正中断，只是转换了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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