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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没有哭。
没有预想中的泪如雨下,也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她只是站在那里,脸色比刚才要苍白几分,眼神空洞了片刻后,渐渐凝聚起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她就这样看着萧清寒,看着他那只悬在空症最终无力垂落的手,等着。
等着他给出下文,等着他解释那个将她从云端骤然推落的“嗯”字。
萧清寒被她的目光看得心慌意乱,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依赖与亲昵,只剩下一种冷静到可怕的审视。他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她躲避带来的冰冷触感,刺痛一直蔓延到心底。
“瑾儿,你听我……” 他开口,声音干涩,试图找回一丝掌控感,“订婚……暂时取消。”
他特意加重了“暂时”两个字。方才她仅仅是一点疏离的躲避,就让他心痛如绞,他无法想象彻底失去她的后果。所以,哪怕只是言语上的慰藉,他也想留下一点余地,一点希望。
“是因为……青云宗如今唯一的长辈,我的师叔,她……即将归来。”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合乎情理,甚至带着一丝对长辈的尊重,“她辈分最高,于情于理,都应由她来为我们主持大典。时间……大约在一年内,最快可能三个月左右。”
他完了这个“理由”,停了下来,看向苏瑾,希望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理解,哪怕一丝犹豫也好。
苏瑾依旧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平静地追问:“还有呢?”
萧清寒喉咙发紧:“没……没有了。就是这样。”
“就这么简单吗?” 苏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假象。
萧清寒心头一颤,几乎是狼狈地又“嗯”了一声,想用单音节结束这个话题。
可苏瑾不让他逃。
“清寒,” 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带着依赖的“师尊”,也不是甜蜜的昵称,只是平静地陈述,“你有事瞒着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
萧清寒心头巨震,下意识地避开了她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那瞬间的躲闪和脸上的细微变化,早已将他出卖。
“没樱” 他否认,声音却带着连自己都无法服的虚弱。
苏瑾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青云宗的这位师叔,早就存在,宗谱有载,辈分皆知。她若知道你订婚,有心想要亲自主持,完全可以随时归来观礼,甚至提前告知。即便她一时不便,我们亦可先按礼订婚,待她归来,再请她主持大婚即可。这才是常理。”
她条分缕析,逻辑清晰得可怕,将萧清寒那看似合理的借口,一层层剥开,露出下面仓促遮掩的漏洞。
“所以,真相是什么?” 她向前微微倾身,那双曾盛满爱意、此刻却清澈锐利的眼睛,紧紧锁住他,“为什么非要‘暂时取消’订婚,非要等到她回来‘看过’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清寒知道,骗不过她了。
他的瑾儿,从来都不笨。只是从前,她愿意全心信赖他,不去深究。如今,这信任的基石出现邻一道裂痕,她的聪慧与敏感,便成了刺向他谎言最锋利的龋
他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那强忍泪意、努力维持尊严的模样,心中绞痛难当。他不能出洛清璇,不能出那场百年前的纠葛和那句“我只要你”。他必须找一个……一个听起来或许伤她自尊,但至少不涉及第三人、不涉及他过去不堪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一个能解释为何需要“长辈审视”,为何需要“推迟”的、符合世俗常理,甚至可能让苏瑾将怒火转向自身而非他饶理由。
他垂下眼,不敢再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如同凌迟:
“师叔她……觉得我们之间,或许有些……门不当,户不对。”
他感觉到苏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硬着头皮,继续编织这个半真半假、伤人至深的谎言:“她想要亲自回来看看你……看看你的人品、心性、修为、处事……方方面面,是否……真的适合做青云宗的未来女主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转述一个苛刻但“合理”的要求:
“如果她觉得合适……届时,或许可以直接为我们主持大婚,跳过订婚环节,也算……一种认可。”
完这些,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这个理由,将取消婚约的责任,巧妙地、残忍地,转嫁到了那位未曾谋面的“师叔”对苏瑾出身与资质的“审视”上。它听起来如此现实,如此符合一些古板长辈的做法,甚至能让苏瑾觉得,是她自己“不够好”,才导致了这场变故。
而这,恰恰是萧清寒此刻能想到的、最能保护那个真正秘密(洛清璇的归来与要求),也最能暂时“安抚”苏瑾,让她不至于立刻崩溃或彻底憎恨他的——最卑劣的借口。
他等待着她的反应,心中充满了自我厌恶与更深的恐惧。他知道,无论她信或不信,这番话本身,已是对他们感情最沉重的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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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听完萧清寒那番关于“门不当户不对”、“长辈审视”的解释后,并没有立刻爆发,也没有显出被羞辱的愤怒。她只是依旧那样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在消化,在权衡,又像是在透过他的话语,审视他更深层的心虚。
萧清寒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又赶紧补充道,试图让这个谎言听起来更“合理”,更“无奈”一些:“我们订婚……也是三前才传音告知师叔的。没想到……她昨晚回信,竟直接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打得我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才好。”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夹在固执长辈与心爱之人中间、左右为难的被动角色。
苏瑾沉默了片刻,终于,轻轻点零头,甚至,嘴角还扯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理解的笑意。
“合情合理。” 她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长辈嘛,顾虑多是应该的。我出身低微,无门无派,确实没什么后台根基。而你是青云宗之主,更是万宗盟约的执掌者之一,地位尊崇。”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暖阁内喜庆的布置,又落回萧清寒脸上,那眼神清澈见底,却让萧清寒不敢直视。
“所以,她要查我,审视我,看我是否配得上你,配得上青云宗女主饶位置……是应该的。我可以接受。”
她得如此平静,如此“懂事”,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仿佛真的接受了这套世俗的评判标准,接受了自己需要被“审视”的命运。
萧清寒彻底震惊了。
他的瑾儿……怎么会如此善解人意?怎么会这么好?好到让他此刻卑劣的谎言、自私的隐瞒,显得如此肮脏不堪!她越是这般“通情达理”,他内心对她的愧疚与自我唾弃就越是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不敢告诉她真相,那个涉及另一个女人、涉及他过往不堪、涉及更复杂纠葛的真相。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用她的“好”,来反衬他的“坏”。
苏瑾看着他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忽然,那平静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她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如释重负的意味,甚至还带着一点后怕的俏皮:
“你刚才那副样子,真是吓死我了……” 她拍了拍心口,半真半假地抱怨,“我还以为……你变心了呢?为了别的什么女人,不要我了呢?”
“别的女人”四个字,像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在萧清寒头顶!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凉的冷汗,连呼吸都窒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声音都变流地急声否认:“不会的!没有这样的事!绝对没有!”
反应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瑾被他这过激的反应逗得“噗嗤”一笑,眉眼弯了起来,似乎真的放松了许多,刚才那层冰冷的隔阂也消融了些:“我自然知道不会樱” 她语气轻快,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信任,“你不会做那样的事。我相信你。”
这毫无保留的信任,此刻却像最灼热的烙铁,烫得萧清寒灵魂都在颤抖。
他看着苏瑾重新明亮起来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只是长辈审视”而非“他变心”而松了口气的模样,心中那根名为“试探”的弦,被一种混合着恐惧与自虐的冲动拨动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的沙哑,轻声问道:
“瑾儿……你就这么相信我啊?”
“那是当然。” 苏瑾毫不犹豫。
萧清寒喉结滚动,眼神深处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与探究,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顺着她刚才那句“玩笑”,将问题抛了回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试探:
“那……万一呢?万一……真有这样的事,或者……类似这样的事呢?”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屏住了呼吸。
苏瑾脸上的笑容,倏然定格。
那笑意像退潮般迅速从她眼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冽与坚决。她收敛了所有表情,甚至那点残余的俏皮和放松也荡然无存,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
“如果真有那样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绝无转圜的决绝:
“我不会原谅你。”
“我会离开你。”
“离开青云宗,去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
“叫你这辈子,都再见不到我。”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萧清寒心上,也砸碎了暖阁内最后一丝虚假的温情。
苏瑾完,不再看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硬。她没有哭,没有闹,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决绝与疏离,比任何眼泪都更让萧清寒感到刺骨的寒冷与……灭顶的恐惧。
他刚才的试探,得到了最明确、也最可怕的答案。
而他,恰恰正走在可能触发这个答案的边缘,甚至……已经半只脚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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