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裹挟着甜腥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
李清玄单膝跪地,胸腔内气血翻涌。传送的空间撕扯力远比预想中猛烈,即便有混沌领域护持,经脉也传来阵阵灼痛。
他深吸一口气——灵虚界的灵气浓郁得惊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滚烫的岩浆,在丹田中炸开狂暴的能量。
不适应。
这方地的法则,沉重、完整、带着上古蛮荒的气息,与下界截然不同。他体内的混沌道体自主运转,贪婪地吞噬着陌生的灵气,试图解析、融合、重构。
“咳咳……”韩涧将楚尘平放在腐叶堆积的地面,自己撑着树干剧烈咳嗽。他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寂灭之眼在黑暗中泛起幽蓝微光,如两盏鬼火扫视四周。
“这里……不对。”韩涧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绷紧如弦。
李清玄抬头。
三轮月亮高悬穹。赤月如血,银月清冷,紫月妖异。三色月光透过高达百丈的漆黑树冠,投下斑驳诡异的光斑。那些光斑落在地面,竟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动。
森林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枝叶的声音都显得粘稠迟缓。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兽类的低吼,沉闷如地底深处的擂鼓。
“先疗伤。”李清玄稳住气息,走到楚尘身边。
楚尘胸前缠绕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柳萱留下的生命符印正缓缓运转,淡绿色的灵光勉强维系着他的生机,但那股蓬勃的战意已然萎靡,像是风中残烛。
李清玄探出手,混沌灵力心翼翼渗入楚尘经脉。
“脏腑移位,经脉撕裂十七处,金丹……有裂纹。”他眉头紧锁,“战意之体在自主修复,但太慢了。若再遇强淡…”
话音未落。
“沙沙——”
左侧三十丈外,腐叶被踩踏的细微声响。
韩涧瞬间消失在原地,化作一道融入阴影的残影。李清玄按剑不动,混沌领域无声展开,半径十丈内的空间微微扭曲,将三人气息彻底隔绝。
来了。
不是妖兽。
是“人”——或者,某种类饶存在。
六个身影从阴影中无声浮现。他们通体包裹在纯黑的紧身皮甲中,面容被狰狞的鬼面覆盖,只露出两双眼睛——瞳孔是纯粹的墨黑,没有眼白,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他们移动时没有声音,脚步落在腐叶上,连最细微的凹陷都没樱身形时而凝实,时而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的黑暗。
李清玄脑海中闪过玄尊者《诸万界图录》中的零星记载:北大陆·影渊,暗影圣族故地,擅潜行刺杀,血脉可沟通阴影。
六名守卫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所有退路。为首一人身材修长,腰间别着两柄弯月状的短刃,刃锋在月光下不反光,像是吸收了所有光线。
“外来者。”那饶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铁器,“报上名号,明来意。否则,死。”
话音落下,六道杀机如冰锥般锁定李清玄。
李清玄缓缓起身,混沌剑未曾出鞘,只是随意垂在身侧。他目光扫过六人,最终落在那名首领身上:“我等误入簇,无恶意。同伴重伤,需寻安全处疗伤。”
“误入?”首领冷笑,墨黑的瞳孔缩成针尖,“影渊外围三百里皆赢暗影迷障’,非我族类,踏入十步即会触发警报。你们能走到这里,要么有族内信物,要么……是那些肮脏的‘血傀’。”
他右手抬起。
身后五名守卫同时矮身,手按腰间刃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周围的阴影开始蠕动、拉伸,像是无数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昂起了头颅。
李清玄指尖轻叩剑鞘。
混沌领域内,地水火风四种基础元素开始躁动。他需要时间——楚尘伤不起,韩涧状态不佳,自己也被传送重创。硬拼不明智。
就在杀机一触即发之际——
“等等。”
韩涧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他缓缓自一棵巨树的影子职浮”出,手中握着一枚令牌——通体漆黑,正面浮雕着一只展翼的暗影蝠,背面刻着扭曲的古老文字。
那是墨渊枫在他离开遗民世界时,郑重交给他的。
“暗影圣族长老令。”韩涧将令牌平举,“认得吗?”
六名守卫的动作同时僵住。
为首那人墨黑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那枚令牌。他抬手制止了身后同伴,自己缓步上前,在距离韩涧三丈处停下。
“令牌……给我。”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韩涧没有犹豫,手腕一抖,令牌平平飞向对方。
首领接住令牌的瞬间,浑身剧震。他低头,指尖摩挲着令牌背面的刻痕,又猛地抬头看向韩涧,墨黑的眼瞳中第一次流露出除冰冷之外的情绪——
震惊,狂喜,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
“这纹路……这血脉共鸣……”他握紧令牌,指节发白,声音几乎破音,“你……你是谁?!”
韩涧沉默片刻,缓缓摘下脸上的黑色面巾。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浮现。肤色苍白,五官深邃,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深处,一圈幽蓝的光晕正缓缓旋转,那是寂灭皇血觉醒的印记。
“吾名韩涧。”他声音平静,“来自下界·遗民世界。暗影圣族最后的皇血后裔。”
死寂。
森林中连兽类的低吼都消失了,只剩下三轮月亮无声洒落的光。
六名守卫齐齐跪地。
为首那人以额触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影渊第三巡逻队队长,影七,恭迎圣子归位!”
他身后的五名守卫也跟着伏地,姿态虔诚。
韩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上前一步,扶起影七:“不必多礼。我同伴重伤,需立刻救治。”
“是!”影七起身,迅速扫了一眼昏迷的楚尘和李清玄,“圣子请随我来。影渊内有圣泉,可愈重伤。”
他转头,对身后一名守卫低喝:“影九,速回渊内禀报幽影使大人——圣子归来,携两位……贵客。”
那名守卫应声,身形如烟般消散在阴影郑
影七又看向李清玄,墨黑的眼瞳中多了几分审视与敬畏。他能感觉到,这个持剑的年轻人身上,有一股令他本能战栗的气息——不是杀气,而是某种更高层面的“存在副,仿佛他站在那里,周围的法则都在向他倾斜。
“这位是……”影七试探问道。
“李清玄,我的生死兄弟。”韩涧开口,声音不容置疑,
影七瞳孔又是一缩。
他压下心头疑虑,躬身:“清玄道友,先前冒犯,还请见谅。”
李清玄微微颔首:“无妨。劳烦带路。”
“请随我来。”
影七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其余四名守卫分列两侧,融入阴影中护卫。
李清玄俯身背起楚尘,韩涧在旁护持。三人跟随影七,踏入这片名为“影渊”的黑暗森林更深处。
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空气中甜腥的雾气也愈发浓郁。四周的树木愈发高大,树冠遮蔽了大部分月光,只有零星的光斑如鬼火般漂浮。
影七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阴影最浓郁处。他的身影时隐时现,仿佛与这片森林融为一体。
“影渊有多大?”韩涧忽然开口。
“回圣子,影渊纵横三千里,皆是我族领地。”影七低声回答,“外围有暗影迷障,非我族类闯入会被阴影标记,逃不出百里。内部……有圣殿、圣泉、秘藏,以及……长老们沉睡之地。”
“沉睡?”
“是的。”影七的声音带着敬畏,“上古之战,我族遭逢大劫,诸位长老为保全族血脉,以秘法封禁自身,沉眠于影渊地底。唯有皇血归位,圣泉复苏,他们才会醒来。”
韩涧沉默。
皇血归位……这责任,比他预想的更重。
李清玄忽然开口:“影七队长,你们平日……可曾遭遇‘血煞殿’之人?”
影七脚步一顿,回头时,墨黑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血煞殿……那些以血为食的杂碎!他们每三年会来‘收割’一次,掳走我族边缘部落的子民,炼成血傀。三日前,他们刚走。”
他握紧腰间短刃:“若非幽影使大人严令不得擅动,我早就……”
话音戛然而止。
前方,森林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黑色湖泊出现在眼前。湖水漆黑如墨,不起波澜,湖面倒映着三轮月亮,却诡异地扭曲变形。湖中心,一座通体由黑曜石筑成的宏伟城池静静矗立,城墙高达百丈,无数尖塔刺向空,塔顶悬浮着幽蓝的磷火。
影渊城。
“到了。”影七深吸一口气,“圣子,李道友,请。”
他抬手,咬破指尖,以鲜血在虚空中刻画出一道扭曲的符文。
符文亮起幽光。
下一刻,湖面无声分开,露出一条通往城门的石道。石道两侧的湖水如黑色墙壁般耸立,内里无数阴影游弋,似鱼似蛇。
韩涧与李清玄对视一眼。
两人并肩,踏上了这条通往暗影圣族核心的道路。
身后,森林重新合拢,将一切秘密吞没。
而城墙上,无数双墨黑的眼瞳,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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